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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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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驿站恢复了宁静,白日的刀光剑影与激烈冲突仿佛只是一场幻梦。沈寒山独自坐在房中,油灯如豆,映照着他清俊而略带疲惫的侧脸。

他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日萧璟那疯狂、执拗而又带着一丝绝望的身影。曾几何时,那个在学府角落默默努力、眼神倔强的皇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偏执暴戾、行事不计后果的模样?是因为权力的腐蚀,还是因为……自己当年那句过于决绝的“看不起”?纷乱的思绪如同蛛网,缠绕着他,带来一阵阵无力与沉闷的钝痛。

然而,在这纷乱的思绪中,另一个身影却不期然地浮现——那是赫连曜白日里递来匕首时,坦荡而明亮的眼神,以及那句略带戏谑的“就像……当年某个小笨蛋,学骑马吓得要死……”。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更久远的过去,那个北漠寒冷的冬夜。

记忆里,使团营地的帐篷内,炭火不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

小小的“阿琰”披着从中原带来的厚厚锦袍,仍觉得指尖冰凉。

他正蜷在毡毯上,借着微弱的羊油灯翻阅着一本从京中带来的、关于北漠风物的杂记,试图驱散寒冷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些许不安。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寒气,赫连曜像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阿琰,你看!”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献宝似的将那团白色抖开——竟是一件崭新、柔软、毛色纯净的白色狐裘。

在昏暗的帐篷里,那白色仿佛能发光。

“我们这里冷,这件狐裘是我前不久跟父……跟大人们出去打猎,自己猎到的第一只白狐,我求了手艺最好的阿婆,让她偷偷照着你的尺寸改小了做的,你快试试。”

小小的阿琰愣住了,看着那件明显价值不菲、做工细致的狐裘,又看看赫连曜冻得微红却写满期待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接过狐裘,触手温软蓬松,带着阳光和干草晒过的干净气息。“谢谢你,赫连曜。它……很好看。”

他披上狐裘,大小正合适,温暖瞬间包裹了他。低头时,他注意到右侧袖口内侧,用深蓝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图案——线条粗犷,翅膀僵硬,脖子似乎有点短,与其说是一只翱翔的鹰,不如说更像一只……胖乎乎的山鸡。

赫连曜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麦色的脸颊微微泛红:“那个……是我自己缝的。阿婆说,送朋友的礼物,要自己加点心意才好。我缝了好几次,拆了又缝,还是……不太好看。”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和真诚。

阿琰看着那“山鸡”,又看看赫连曜局促又期待的眼神,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粗糙却温暖的绣线,抬头对赫连曜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很好看。我很喜欢。真的。”

赫连曜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刚才的局促一扫而空,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喜欢就好,我……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像我们漠北最厉害的鹰一样,飞得高高的,活得自由自在的!”

自由自在……那时的阿琰,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未来。

被这份赤诚的友谊温暖着,阿琰想了想,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着简单的祥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古朴的“安”字。“我没什么贵重东西送给你。”他将玉佩递过去,“这是我娘亲在我出生时,特意去护国寺为我求来的。她说,‘安’字,是盼我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现在,送给你。”

赫连曜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佩,连忙摆手:“太贵重了,这是你娘亲给你的,我不能要!”

“拿着。”阿琰不由分说,将玉佩塞进他手里,“你送我狐裘,给我取暖,希望我自由。我送你‘平安’,希望你……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都能平平安安的。”他记得赫连曜提起过那些欺负他的兄长,心里总有些隐隐的担忧。

赫连曜握紧了那枚还带着阿琰体温的玉佩,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将其贴身收好:“嗯,我会一直带着,谢谢你,阿琰!”

回忆的暖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现实冰冷的空气。

沈寒山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狐裘的柔软温暖,以及那粗糙“山鸡”绣纹的触感。自由自在……平安顺遂……当年两个孩童间最纯真的祝愿,如今听来,竟像是一记记无声的嘲讽,砸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蜷起手指,将那一丝虚幻的暖意握紧,又缓缓松开。

“叩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他越来越沉郁的思绪。

“沈先生,歇下了吗?”门外传来赫连曜压低的声音。

沈寒山迅速收敛心神,起身开门:“殿下?尚未安寝,请进。”

赫连曜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北漠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他目光扫过沈寒山略显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将手中的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

“没打扰先生便好。”赫连曜在桌旁坐下,指了指那个包裹,“北漠地处苦寒,尤其入了秋,风如刀割。我看先生衣衫单薄,体质似乎……也不太耐寒。”他巧妙地避开了“畏寒”二字,顾及着沈寒山的自尊,“故而让人备下了一些保暖的衣物,皆是上好的皮裘与绒毯,已经放在先生乘坐的马车里了。待到北漠,先生便可换上,以免受风寒侵袭。”

沈寒山闻言,心中微动。这份不着痕迹的关怀,与萧璟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截然不同,带着尊重与体贴。他深深一揖,语气真诚了许多:“殿下悉心照料,寒山……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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