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二楼，沈寒山听着楼下传来的兵器碰撞声、呵斥声与马匹不安的嘶鸣，心头一紧。

他推开房门，拉住一个正匆匆跑过的北漠侍从，急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那侍从认得他，快速答道：“是那位大梁靖王，带了好多人来，说要找什么逃奴，跟我们的人动起手了！”

萧璟。

他真的追来了，还如此之快！

沈寒山脸色瞬间白了白，他没想到萧璟竟会疯狂至此，不惜拦截和亲队伍，甚至兵戈相向。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就想下楼去看个究竟，哪怕只是确认情况。

“寒山，回去！”

一个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永宁公主萧明玥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嫁衣，穿着简便的宫装，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冷然的坚定。

“可是公主，他……”沈寒山担忧地望向楼下，刀剑无眼，他不想因为自己而酿成大祸。

萧明玥打断他，目光锐利：“有我在，他动不了你分毫。回去房间里待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属于皇族公主的威仪，以及一种豁出一切也要护他周全的决心。

沈寒山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心中虽急，却也明白自己此刻出现只会让局面更糟，甚至可能连累公主。

他咬了咬牙，正要退回房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喧哗，似乎有更大的人物到场了。

沈寒山忍不住快步走到走廊的窗边，透过支摘窗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驿站门口的空地上，两队人马剑拔弩张，而刚刚赶到的，正是风尘仆仆、眼底布满骇人红丝的萧璟。

他甚至连披风都未曾解下，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日夜兼程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戾气。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刚刚走出来的萧明玥身上。

“萧明玥，把沈寒山还给本王！其他人，本王可以不计较！”萧璟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喧嚣的狠厉，他根本无视了赫连曜，直接对着公主吼道。

萧明玥站在北漠使团之前，毫不畏惧地迎上萧璟疯狂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冰冷：“皇兄，你闹够了没有？寒山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玩物！他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你凭什么管？”

“自由？”萧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空中抖开，虽然距离远看不清字迹，但沈寒山心中猛地一沉——那是他的鬻身契！是萧璟在他家族覆灭后，强行给他按上的奴籍证明！

“看清楚，这是他的鬻身契，白纸黑字，官府印信，他沈寒山，是我靖王府签了死契的奴隶，生死都由本王掌控！”萧璟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宣告，“你们凭什么带走本王的奴隶？啊？！”

萧明玥看着那张象征着无尽屈辱的纸张，眼中怒火更盛，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皇兄，他是怎么成为‘奴隶’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家为何覆灭，他为何会签下这纸契约，需要我在这里，当着北漠王子和这么多人的面，一一说清楚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和怜悯：“他若是想留在你身边，若是对你还有半分情谊，又怎会走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皇兄，你醒醒吧！别再自作多情了！”

“你闭嘴！”萧璟被彻底激怒，尤其是“自作多情”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挥开试图劝阻的陈烈，嘶吼道：“他想不想离开是他的事，我让不让他走，是我的事，让开，本王今天一定要带他走！”

就在楼下争执白热化之际，一个身着北漠服饰、动作敏捷的侍女悄然来到沈寒山身边，低声道：“沈公子，公主有令，请立刻随奴婢从后门离开，此处不宜久留。”

沈寒山看了一眼楼下状若疯狂的萧璟，知道公主的安排是最正确的。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曾让他仰望、又让他绝望的身影，决然地转身，跟着侍女迅速穿过走廊，从一条鲜为人知的狭窄楼梯下了楼，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驿站的后门，隐入了驿站后方一片茂密的树林之中。

侍女带着他在林中一处隐蔽的洼地停下，低声道：“公子，我们需在此暂避。靖王盛怒之下，必定会强行搜查驿站所有房间。待风波稍平，再做打算。”

沈寒山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

林中光线昏暗，只能隐约听到驿站方向传来的、萧璟那模糊却依旧疯狂的咆哮声。

楼下，萧璟见萧明玥依旧拦在面前，耐心耗尽，猛地就要带人往里冲。

萧明玥却忽然侧身让开，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表情，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坦然：“皇兄，不必搜了。”

萧璟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她。

萧明玥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早就走了。在途中，趁着一次休息的时候，就独自离开了。他说……他受够了，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回那个牢笼。”她看向萧璟，眼神带着怜悯，“皇兄，你忘了么？寒山身子弱，从小畏寒，如何受得了漠北那彻骨的寒风？他怎么会真的跟我去北漠呢？”

她摊了摊手：“你若不信，尽管自己去搜。看看这驿站里，还有没有你要找的那个人。”

萧璟死死盯着萧明玥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