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队伍继续向北行进。
官道两旁的原野逐渐变得开阔,天际线也显得愈发高远,带着些许不同于京城的苍茫气息。
沈寒山依旧坐在那辆青篷马车里,听着单调的车轮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思绪飘忽。
马蹄声哒哒,窗外的风带着旷野的气息吹入,恍惚间,似乎与多年前北漠营地外的风声重叠。那时也有马蹄声,更急促,更稚嫩,伴随着一个骄傲又别扭的声音:“抓紧了,腰挺直,别怕,我在这儿!”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那是偷溜出营地后的某一天,赫连曜指着不远处一匹正在吃草的、比他还矮些的褐色小马,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阿琰,想不想试试真正的漠北马?比你们中原的马结实多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既期待又忐忑,被赫连曜半扶半抱地推上马背。
那小马显然不太乐意被陌生人骑乘,打了个响鼻,尥了下蹶子,吓得他立刻抓紧了鬃毛。赫连曜一边安抚着马匹,一边绕着他走来走去,口中不住地“教导”:“放松点,你这样僵着,马也不舒服,对,腿夹紧……不是让你勒死它,哎呀,手别抓那么死……”
那时的赫连曜,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却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煞有介事。
他笨拙的动作惹得赫连曜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清脆。
但他没有不耐烦,一遍遍纠正,甚至最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带着他在平坦的草场上小跑了一圈。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和马匹特有的气息,身后是赫连曜并不宽阔却异常可靠的胸膛,还有他兴奋的声音:“看,快吧,等你学会了,我们就能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那时的自由与畅快,像一束短暂却明亮的光,刺破了如今车厢内沉闷的回忆。
忽然,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靠近,最终与马车并行,将沈寒山从回忆中拉回。
车帘外,响起了赫连曜清朗的声音:
“沈先生,在这方寸车厢里闷了一路了,不觉得气闷吗?”他的语气带着关切,又有一丝邀请的意味,“我看先生身形挺拔,不似完全不通武事之人,可会骑马?”
沈寒山微微掀起车帘一角,看到赫连曜正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色大宛马上,含笑看着他。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琥珀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与记忆中那个教他骑马、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影像隐隐重叠,却又被眼前这位沉稳英武的北漠王子所覆盖。
他迟疑了一下,如实回答:“回殿下,略通一二,只是……并不精熟,久未骑乘了。” 话语出口,才惊觉这“略通一二”的源头,正是眼前之人。
赫连曜闻言,笑容更盛,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吩咐了一句。很快,□□便牵来了一匹通体雪白、鬃毛柔顺、性情看起来十分温顺的骏马。
“既然会骑,何不出来透透气?这北地的风光,坐在车里看,终究隔了一层。”赫连曜拍了拍那匹白马的脖颈,动作熟稔,向沈寒山发出邀请,“这匹马性子温顺,脚程却稳,正好适合先生。” 他的神态语气,与当年推荐那匹小褐马时,竟有几分奇异的相似。
沈寒山看着那匹神骏温驯的白马,又望了望车外广阔的天地,心中那点被记忆勾起的、对自由和驰骋的渴望终究压过了拘谨与顾虑。
他点了点头:“那……便多谢殿下美意。”
马车停下,沈寒山弯腰走出。赫连曜已然下马,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助他稳稳地踏上了马镫,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确实有些生疏,久未骑马的身体略显僵硬,但底子还在,坐稳后,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昔日的优雅,很快便找回了些许感觉。
两人并辔而行,速度不快,恰好能跟上队伍。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视野豁然开朗,远比困在车厢里要舒畅得多。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时光倒流,又仿佛物是人非。
赫连曜侧头看着他,见他原本苍白的脸颊因这微风和活动透出些许淡淡的血色,眉宇间也少了几分郁色,眼中似乎也因这熟悉的驰骋之感而闪过一丝微光,心中颇为满意。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昨日想起一事。那日宫宴之上,大梁皇帝拿出来鉴赏的那幅《雪夜访戴图》以及题诗,是先生的旧作吧?”
沈寒山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点了点头:“是。殿下……如何得知?”他自认那日并未表露任何异样。
赫连曜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得意:“昨夜去先生房中,见桌上放着先生随手写下的行程注记,那字迹风骨,与画上题诗如出一辙。这般独特的笔锋,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他由衷赞道:“画意超然,笔力遒劲,诗词更是胸怀广阔,实乃杰作。”
沈寒山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惯有的疏淡与自谦:“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少年时信笔涂鸦之作,意气之作,难免稚嫩浅薄,当不起‘杰作’二字。”
“先生太过自谦了。”赫连曜不以为然,“反正那画如今在我手中保管,我倒是真想私吞了,不舍得进献给父汗了呢。”他半开玩笑地说道,眼神却透着认真。
沈寒山闻言,微微一怔,看向赫连曜。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轻声道:“殿下若是喜欢……待安定下来,寒山再为殿下另画一幅便是。”
赫连曜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接口道:“好!那就说定了,等到了王庭,安顿下来,我带你去我们北漠最美的大雪山,那里的雪景,终年不化,壮丽非凡,绝不逊于你画中之景,先生便为我将那天祈山画下来,再在上面题诗一首,如何?”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作。
沈寒山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心中微暖,如同被一缕久违的阳光照进。他点了点头:“但凭殿下安排。只是这诗……”
“诗自然也要劳烦先生,”赫连曜笑道,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一如当年策马小跑时那般鲜活,“先生大才,必能写出配得上天祈山的诗句!”他顿了顿,仿佛觉得不能白白索取,便伸手解下了悬于腰间的一柄匕首。
那匕首造型古朴而华丽,刀鞘是以某种罕见的暗色木材制成,上面镶嵌着色泽纯正的绿松石和红玛瑙,排列成北漠崇尚的雄鹰展翅图案。
刀柄包裹着细腻的黑色皮革,尾端则是一块雕琢成狼首形状的赤金。虽未出鞘,已能感受到一股内敛的锋芒与贵重。
“这个,便当作是订金,先行谢过先生了。”赫连曜将匕首递了过去。
沈寒山一看便知此物绝非凡品,恐怕是赫连曜心爱之物甚至是身份象征,连忙推拒:“殿下,这太贵重了,寒山不敢受。”
“诶,一幅传世画作加上探花郎的亲笔题诗,难道还比不上一把匕首吗?”赫连曜不由分说,直接将匕首塞到了他手中,触手一片温润,那木质刀鞘竟似带着一丝暖意,“先生安心收下便是,在我北漠,赠刀赠马,皆是表达友谊与尊重之意。” 他顿了顿,看着沈寒山有些无措握着匕首的样子,忽然促狭地补充了一句,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怀念,“就像……当年某个小笨蛋,学骑马吓得要死,最后还不是收下了我给的马缰绳?”
沈寒山握着那沉甸甸的匕首,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赫连曜,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学骑马……小笨蛋……马缰绳……这些词句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那匹小褐马,那粗糙但被珍惜地收起来的旧马缰绳……难道他……还记得。
赫连曜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笑容依旧爽朗坦荡,并未多言,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微微失神的脸。
沈寒山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握住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温润的木鞘似乎真的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混乱,低声道:“那……寒山便却之不恭了。多谢殿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两人并骑前行,一个目光坦荡含笑,一个心事重重却强作平静。只有那柄象征着友谊与尊重的匕首,静静躺在沈寒山手中,沉甸甸的,带着北漠烈阳的温度,也带着岁月模糊的印记。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赫连曜兴致勃勃地开始为他介绍起沿途的风物和北漠的习俗趣闻,沈寒山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眉宇间的阴霾似乎又被吹散了几分。
他们后方不远处,永宁公主萧明玥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前方并骑而行的两人,听着随风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尤其是沈寒山那许久未曾有过的、带着一丝轻松语调的回应,她轻轻放下了车帘,唇角泛起一抹欣慰的、带着些许感慨的浅笑。
“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吗?寒山哥哥……”她在心中默念。
自从沈家遭遇大难,沈寒山身陷囹圄以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了。
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绝望,不再是强撑的冷漠,而是真正地、仿佛卸下了一些重担,重新与这世间产生了细微的、积极的联系。
或许,离开那座吃人的皇城,来到这片广阔的天地,对他而言,真的是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