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能渐渐展露笑颜,能与赫连曜这样的人物平等相交,她心中的愧疚与担忧,也总算能减轻些许。
但愿,前路能多一些这样的光景。
她默默祈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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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经过一日的跋涉,送嫁队伍在暮色四合前,抵达了另一处规模更大的官方驿站。
此处已是边境州府管辖,驿站规制更高,屋舍俨然,足以容纳整个使团和护卫军队。
队伍缓缓停下,人喊马嘶,略显嘈杂,却也秩序井然。
赫连曜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队伍后方那辆青篷马车。
只见车帘掀开,沈寒山正探身欲下。
许是骑了半天马,又坐了半天车,腿脚有些酸麻,他的动作略显迟缓,身形在暮色中看起来单薄而脆弱。
赫连曜心头一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
然而,沈寒山已经用手撑住了车门框,微微借力,自己稳稳地踏在了地上。
他站直身体,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袍,一抬头,正好对上赫连曜伸到一半的手和略带关切的眼神。
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寒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化为疏离的客气,微微颔首:“殿下。”
赫连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下意识的举动有多么不合时宜。
他的第一职责,应该是去安顿永宁公主,那位即将成为他嫂子、代表两国和平的大梁公主,而非一个……身份微妙、随行而来的“故人”。
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迅速掠过他眼底,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重新挂起爽朗而得体的笑容:“沈先生骑术尚可,看来无需我等多虑。路上颠簸,先生好生休息。”语气客气而周全,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方才那片刻的失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前方那辆华贵的凤辇。
此时,公主萧明玥已在侍女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
赫连曜上前,依足礼节,询问公主是否疲累,亲自引着她前往驿站中早已预备好的、最上等的院落安顿,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妥善安置好公主后,赫连曜心中那点因为沈寒山而起的细微波澜也平复了下去。
他想着方才沈寒山自己下马时那略显僵硬的动作,猜测他可能还是有些不适应长途跋涉,便打算去寻他,看看是否需找驿丞要些舒缓筋骨的药油,或是单纯再说说话也好。
与这位曾经的探花郎交谈,总让他觉得受益匪浅,比应付那些繁文缛节有趣得多。
他刚走出公主下榻的院落,却见□□面色凝重地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禀报:
“王子,后方有快马追来,看旗号和装束,是大梁靖王萧璟的亲卫精锐,约有五十骑,风尘仆仆,像是日夜兼程赶来的。领头的是靖王的心腹陈烈,已至驿站外,要求见王子。”
赫连曜脚步一顿,眉头瞬间蹙起:“萧璟的人,他派亲卫追来做什么,和亲事宜早已商定,莫非还有变故?”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属下打听到,他们似乎在……找人。态度颇为强硬,要求查验我们使团人员。”
“找人?”赫连曜眸光一凛,立刻明白了过来。
能让萧璟如此兴师动众、派心腹精锐日夜追赶的,除了那个从他掌心逃脱的人,还能有谁?
他脸色沉了下来,没想到萧璟竟如此执着,甚至不惜追到边境,拦截和亲队伍。
“来得倒是快。”赫连曜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走,去会会他们。”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北漠王子应有的威仪与气度,带着□□和几名护卫,大步走向驿站门口。
驿站外,气氛已然有些紧张。五十名靖王府亲兵盔明甲亮,虽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杀气腾腾,与北漠使团的护卫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为首一人,正是萧璟的亲卫统领陈烈,他端坐于马背之上,面容冷峻,见到赫连曜出来,这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末将陈烈,奉靖王殿下之命,特来追查一名王府逃奴!此人关系重大,恐危及两国邦交,请王子殿下行个方便,容我等查验贵使团人员!”
赫连曜站在驿站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烈,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经过血火淬炼的精锐士兵,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
“哦?逃奴?陈将军莫不是说笑?我北漠使团与永宁公主送嫁队伍在此,皆是奉两国君命行事,何来你靖王府的逃奴?更何况,什么样的逃奴,值得靖王殿下如此兴师动众,派将军亲率精锐,一路追到这与北漠接壤的边境之地?”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点明了对方行为的逾矩和不合常理。
陈烈面无表情,依旧坚持:“此乃靖王府内务,不便向外人透露。但此人确系混入了和亲队伍之中,末将奉命,必须将其带回,请王子殿下配合!”他的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同时握紧了兵器,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赫连曜的目光扫过陈烈和他身后那些明显准备硬来的士兵,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知道,萧璟这是铁了心要抢人,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他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驿站二楼的某扇窗户后,一个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沈寒山。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赫连曜心中一定,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陈将军,本王敬你是靖王心腹,给你几分颜面。但你需弄清楚,这里,是我北漠使团与永宁公主的驻地,代表的是大梁与北漠两国的脸面,岂容你等在此放肆,随意搜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王族的威严与不容侵犯:
“想要搜本王的使团?可以,拿你们大梁皇帝,或者至少是鸿胪寺盖印的正式公文来,否则……”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陈烈,一字一句道:
“就凭你陈烈,还有你这几十号人,想在我北漠儿郎面前动粗?不妨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