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必客气。”赫连曜摆了摆手,神色坦然。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看着沈寒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坦诚的野心:
“沈先生,不瞒你说,我赫连曜虽是北漠王子,但在王庭之中,处境并非外人看来那般风光。我大哥沉稳,二哥机敏,他们身边早已聚集了不少能臣谋士,经营多年。唯有我,常年领兵在外,与刀剑战马为伴,身边可信可用、且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寥寥无几,大多还是父汗或兄长们安排过来的人。”
他直视着沈寒山的眼睛,目光灼灼:“我深知先生大才,曾居翰林,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如今先生既离故土,前路未知,赫连曜冒昧,敢问先生……可愿暂留我身边,为我效劳,助我一臂之力?”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诚恳。沈寒山沉默了片刻。他并非不懂赫连曜的意思,也并非不动心于一个可能摆脱过去、施展抱负的机会。然而,经历了家族巨变、萧璟的疯狂之后,他对权力中心早已心生倦怠,甚至感到恐惧。他只想寻一处安静所在,了此残生,不愿再卷入任何纷争。
他抬起眼,迎上赫连曜期待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殿下厚爱,寒山愧不敢当。如今的我,不过是戴罪之身,一介漂泊孤客,才疏学浅,身心俱疲,实在……无力也无心再参与任何机要之事。恐怕,要辜负殿下的美意了。”
他的拒绝在意料之中。赫连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释然。
他看得出沈寒山并非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心灰意冷。他笑了笑,语气依旧爽朗,没有丝毫逼迫之意:“无妨。先生不必立刻答复,可以慢慢考虑。我赫连曜虽求才若渴,但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先生何时改变主意,我这边的大门,永远为先生敞开。”
他拿起桌上沈寒山之前泡好、尚未喝完的茶,很自然地呷了一口,随即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嗯?这茶……味道甚为独特,清冽甘爽,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与我平日所饮的中原茶叶颇不相同。”
见他转移了话题,沈寒山也松了口气,解释道:“让殿下见笑了。是寒山的一点小习惯,不喜茶汤过于苦涩,总喜欢在制茶或泡茶时,加入些许晒干的甜菊或是少许蜂蜜调剂。
这是我自行焙制的一点茶叶,随身总会带着些。殿下若是喜欢,剩下的这些,便赠与殿下吧。”
赫连曜闻言,哈哈一笑,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摆手道:“不必不必。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这是先生的习惯,我又觉得好喝,那日后若是想喝了,便来先生这里叨扰一杯,岂不是更好?也省得先生割爱。” 他这般洒脱不拘小节的性子,让沈寒山也忍不住微微莞尔:“殿下若不嫌弃,寒山随时欢迎。”
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赫连曜看着跳跃的灯花,忽然问道:“先生可是觉得路途枯燥?从此处到北漠王庭,大约还需七日路程。”
沈寒山点了点头:“确实有些漫长。”
赫连曜眼神一亮,笑道:“那先生若是觉得烦闷,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我若得空,便来寻先生说话。与先生交谈,听先生讲述中原风物、典籍典故,总觉得受益匪浅,甚是有趣。”
沈寒山看着他真诚而热情的脸庞,心中那层冰封的外壳似乎又融化了一角。他轻声道:“能与殿下交谈,亦是寒山之幸。那……再好不过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殿下……对于今日萧璟之事,就不好奇么?不好奇他为何如此,不好奇我与他之间……”
赫连曜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温和,他打断沈寒山的话,声音沉稳:“先生不必再言。白日里,公主殿下已将其中缘由,大致告知于我了。”
他看着沈寒山,眼中没有丝毫的探究或鄙夷,只有深切的同情与理解:“过往种种,非先生之过。萧璟其人,偏执成狂,他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亦令人扼腕。我深表同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带着凉意的夜风吹入,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辽阔而坚定:
“先生,北漠天地广阔,草原无垠,雪山巍峨。那里或许没有中原的繁华精致,却有着最自由的风和最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一纸契约而视你为奴,没有人会因为你才华过人而心生妒恨想要将你禁锢。”
他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看着沈寒山,一字一句,如同承诺:
“在那里,您尽可随意行走,尽情呼吸。您本就是应该翱翔于九天的鹰,没有人,再可以,也再没有理由,折断您的翅膀。您大可……自由翱翔。”
这番话,如同温暖的泉水,缓缓流入沈寒山干涸已久的心田。自由翱翔……这四个字,是他被囚禁以来,听过最动听,也最遥远的词汇。他看着赫连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和可靠的身影,第一次,对那片即将抵达的陌生土地,生出了真切的、名为“希望”的期待。他轻轻颔首,低声道:“多谢殿下。”
赫连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了句“先生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沈寒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赫连曜白日所赠的匕首。
冰凉的刀鞘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手掌的温度。而记忆深处,那件白色狐裘的温暖,那枚寄托着“平安”祝愿的玉佩,与眼前这柄象征着“友谊与尊重”的匕首,跨越时空,隐隐重合。
赫连曜……你赠我以自由之翼的期许,赠我以翱翔天地的祝愿,赠我以并肩同行的邀请。
你可知道,那个曾被你祝愿“自由自在”的“阿琰”,和这个渴望“自由翱翔”的沈寒山,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握紧了匕首,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前路茫茫,北漠的天地或许广阔,但等待他的,真的会是自由吗?还是另一场未知的、更加波澜诡谲的命运?
月光如水,洒在他清瘦的肩头,照亮了他眼中闪烁的、复杂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