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了沉稳的敲门声。
“沈公子,可歇下了?”是赫连曜的声音。
沈寒山微微一怔,迅速将玉佩收回怀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走到门边,拉开房门:“王子殿下?请进。”
赫连曜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骑射服,只是卸去了甲胄,更显得肩宽腿长,充满力量感。他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沈寒山身上,语气还算温和:“叨扰了。只是见公子房中灯还亮着,过来看看。连日赶路,风餐露宿,公子身子单薄,可还吃得消?是否疲惫?”
沈寒山微微垂首,侧身让开些许,语气疏离而客气:“劳烦殿下挂念,尚可支撑,无碍。”
赫连曜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己拉过那张唯一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看似不经意地掠过沈寒山低垂的脸。
跳跃的灯火下,他敏锐地注意到沈寒山左侧脸颊靠近下颌处,仍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青紫淤痕,若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这伤痕的位置……与那日宫宴回廊所见萧璟施暴时可能造成的角度,似乎并不完全吻合。
“沈公子,”赫连曜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看似随意的探究,“我其实一直有些好奇。你与那位靖王萧璟……究竟是何关系?看他当日宫宴与回廊中的架势,可不似寻常主仆。”他顿了顿,仿佛闲聊般提起,“对了,我在京中时,曾听人提及一桩旧事,似乎与令尊有些关联?不知公子可曾听闻,前朝有位兵部尚书,姓陈,他府上好像有位公子,单名一个‘琰’字,不知……公子可曾听说过此人?”
沈寒山的心脏在听到“陈琰”二字时,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抬起眼,眸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疏离,仿佛在回想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陈琰?”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轻淡,“殿下是说前朝兵部尚书陈大人府上的公子?略有耳闻。只是前朝旧事,早已尘埃落定。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树倒猢狲散,如今……怕是也没什么人清楚这些陈年旧人的下落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将自己与“陈琰”彻底割裂开来。
赫连曜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了。他脸上那抹闲适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看来,果真只是巧合?姓氏不同,名字也不同……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恢复了之前的探究。
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更直接的审视:“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提及旧事。那我们说回靖王,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一位亲王,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这样的手?”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寒山脸颊的淤青,显然,即便不是萧璟直接造成,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寒山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澄清道:“殿下误会了。这伤……并非他所为。”他并未具体说明伤痕来源,但语气中的笃定,让赫连曜挑了挑眉。
“哦?并非他所为?”赫连曜眼中讶异更浓,不是萧璟,那这伤痕……他心思转动,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事,过于深究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白玉质地,触手温润,与他草原男儿的粗犷形象略有些不符。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推向沈寒山:“这是我们北漠宫廷秘制的伤药,对化瘀消肿有奇效。公子若不嫌弃,不妨试试,应当比你们中原的药膏见效快些。”
他的举动自然坦荡,不带丝毫施舍或怜悯的意味,仿佛只是随手帮个小忙。
沈寒山看着那枚白玉瓷瓶,微微怔住。自家族覆灭、身陷囹圄以来,他收到的只有恶意、折辱或是萧璟那扭曲的“好意”,如此纯粹、不带目的的善意,已是久违。尽管这善意背后或许仍有试探,但此刻递来的药瓶,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心中泛起一丝微澜,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多谢殿下。”
赫连曜见他收下,唇角微勾,似乎心情稍缓。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将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在沈寒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某种评估。
“沈先生,”他改变了称呼,从略显生分的“公子”变成了带着敬意的“先生”,“恕我冒昧,观先生气度谈吐,绝非寻常百姓。在离开京城,卷入……这些是非之前,先生原是在京中做什么的呢?” 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赫连曜并非只知骑射的武夫,他有着王族应有的敏锐和政治嗅觉。一个能让萧璟如此疯狂执着、让永宁公主甘冒风险相助的人,其本身必定拥有不凡的价值。更何况,方才提及“陈琰”虽无果,但此人身上的谜团,反而更重了。
沈寒山抬起眼眸,对上赫连曜那双充满探究却并不令人反感的琥珀色眸子。油灯的光芒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他知道,既然选择了随公主北行这条路,有些身份注定无法永远隐瞒。而且,这位北漠王子似乎并无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往荣光的余韵,缓缓开口:
“殿下既然问起……往事如烟,本不愿再提。既然殿下垂询,寒山亦不敢隐瞒。”
“在沈家倾覆之前,我……曾于翰林院供职,忝为修撰。”
“翰林院修撰?”赫连曜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更浓烈的兴趣。他虽出身漠北,但对中原文化并非一无所知,深知“翰林院”乃是中原王朝储才重地,非饱学之士不能入,而“修撰”更是清贵无比的职位,常由科甲鼎甲之人担任。
一个翰林院修撰,这身份令他感到意外和……有价值。
他看向沈寒山的目光立刻变得不同,少了几分之前对“靖王禁脔”或寻找“阿琰”的执念性探究,多了几分对“才学之士”的真正尊重,以及一种发现璞玉的审慎惊喜。
“失敬了,沈先生。”赫连曜的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原来是翰林清贵,天子近臣。难怪……”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难怪气度如此不凡,难怪连公主都愿意冒险相助,也难怪那靖王萧璟会用那种近乎疯狂的方式想要留住他。这样的人物,本身就是稀世明珠,蒙尘亦难掩其华。
沈寒山对于他语气的变化并未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殿下过誉。前尘往事,如镜花水月,早已破碎。如今……不过是一介漂泊之身,不敢再提旧职。”
赫连曜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自谦,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珍宝般的光芒,追问道:“能入翰林院者,皆为人中龙凤。沈先生当年,想必是科场扬名吧?不知是……”
沈寒山沉默了一下,似乎并不愿多提昔日荣光,但在赫连曜那充满诚意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轻声答道:“侥幸……于景和十二年,得中一甲第三名。”
“探花郎!”赫连曜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的惊讶与赞赏再也掩饰不住。一甲第三,探花及第,这不仅是才华的证明,更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带着伤痕、神情落寞的年轻人,实在难以将他与那个在琼林宴上风华绝代、骑马游街受尽追捧的“探花郎”联系起来。命运的翻云覆雨手,竟残酷至此。
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如此人物,岂是池中之物?
萧璟强留他在身边,恐怕不仅仅是私欲作祟,或许也存了禁锢其才、断绝其路的阴暗心思。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赫连曜喃喃道,目光在沈寒山脸上逡巡,仿佛想从那清俊的轮廓中找出昔日探花郎的风采,“我曾听出使过中原的使臣提及,那一科的探花郎姓沈,名清辞,字寒山,不仅文章锦绣,更兼……品貌非凡,有‘玉郎’之称。今日得见,方知传言非虚。”
他提到“玉郎”这个称呼时,沈寒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死去的代号。
赫连曜心中的好奇与盘算交织。一个曾经的探花郎,翰林院修撰,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沈家究竟所犯何罪?
萧璟与他之间,除了那扭曲的情感,是否还有更深的政斗牵连?
他知道这些问题过于敏感,不宜直接追问。
他换了一种方式,带着真诚的惋惜叹道:“可惜了。以先生之才,本当立于朝堂,经纬天下,或执笔史册,教化世人。却遭此厄运,明珠暗投,实在令人扼腕。”
沈寒山闻言,终于抬眸正视赫连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难辨的情绪。这句“明珠暗投”,道尽了他心中多少不甘与苍凉。但他只是淡淡道:“时也,命也。寒山如今只求一隅安身,苟全性命,不敢再妄谈经纶。”
赫连曜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这样一个拥有绝世才华和复杂背景的人,如今脱离了萧璟的掌控,随公主来到北漠,对他而言,是意外之喜,是潜在的强大助力。
北漠正值新旧交替、暗流涌动之际,他太需要这样精通中原文化、熟知朝堂规则、又有真才实学的人了。
这或许,是长生天赐予他的机会。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重新露出爽朗而真诚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而富有感染力:“先生过谦了。才华如同美玉,纵使暂时蒙尘,终有重现光华之日。北漠虽比不得中原繁华,却也天高地阔,别有一番气象。或许……那里会有先生新的机缘也未可知。”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可能的余地。
然后,他站起身,指了指桌上的白玉瓷瓶:“药记得用,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前路还长。” 这“前路”二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似乎别有深意。
说完,他对沈寒山点了点头,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为他带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沈寒山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白玉瓷瓶上,指尖触及瓶身温润的凉意。赫连曜的试探、招揽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
只是……北漠,真的会是他的新生之地吗?
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
他拿起瓷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