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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逃离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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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那样仰望他,视他如神明,如师长,如……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对象。他努力读书,努力向上爬,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渴望能配得上那束光,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作为一个需要被庇护、被施舍的可怜虫。

可最终,他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他用权势和暴力,将他心中的神明拉下了神坛,囚禁在身边,却也彻底斩断了所有回到过去的可能。

“沈寒山……”他对着冰冷的夜色,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偏执,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在暴戾之下的,源于那个海棠花午后、求而不得的……痛楚。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沈寒山更不会回头。

他们之间,早已被仇恨与伤害,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而他,只能在这条漆黑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直至……彻底毁灭,或是同归于尽。

永宁公主大婚之日,整个京城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喧嚣的红色海洋之中。

从皇宫到城门的主干道上,早已净水泼街,红毡铺地,两侧旌旗招展,禁军甲胄鲜明,肃立护卫。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争相目睹这难得的盛况。

喧天的锣鼓声,悠扬的皇家乐声,以及人群发出的嗡嗡议论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曲盛大而嘈杂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庆特有的、略带浮躁的热烈。

在这满城欢腾的掩盖下,靖王府西侧那扇平日里鲜有人至的后角门,在寅时三刻,准时地、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沈寒山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身形依旧清瘦,但眼神却不再是死寂的灰烬,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与微弱的希冀。

他迅速闪身而出,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影子。

这几日,许是萧璟的警告起了作用,苏氏果然未曾再来寻衅,让他得以在这最后的时刻,得以相对“轻松”地走出这座囚禁他许久的华丽牢笼。

门外,一个做普通百姓打扮、眼神却异常精干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沈寒山,他并不多言,只低声道:“公子,跟我来。”随即转身,引着沈寒山钻入了早已规划好的、错综复杂的小巷。

穿行在依旧被晨雾和庆典喧嚣笼罩的街巷中,沈寒山的心跳如擂鼓。

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耳畔是远处传来的皇家仪仗的号角与锣鼓,眼前是引路人沉稳快速的背影。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却又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近乎疼痛的自由感。

引路的汉子显然对京城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的兵丁,最终从一处防守相对松懈的侧门混出了熙攘的城门。

城外的喧嚣略减,但送嫁队伍的庞大仪仗依然延绵不绝,旌旗招展,车马辚辚。

“公子,前面就是公主的銮驾队伍了。小的只能送到这里。”引路汉子指了指前方,低声道。

“多谢壮士。”沈寒山郑重一礼。

那汉子摆了摆手,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沈寒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趁着队伍行进间的些许混乱,凭借对皇家仪制的熟悉,巧妙地避开外围侍卫,快步走向队伍中段那辆最为华贵、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凤辇。

他来到车驾旁,压低声音,对着垂落的锦帘内说道:“多谢公主殿下相助之恩。”

车帘被一只素手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了永宁公主萧明玥的脸。

她今日盛装打扮,凤冠霞帔,珠翠环绕,本是极尽荣华,然而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离愁。看到沈寒山如约而至,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寒山哥哥,不必多礼。”萧明玥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你的才华人品,我素来敬佩。眼见你被皇兄……被靖王那般折辱,困于府中,我心中实在难安。你本就该是翱翔于天的鹰,而非囚于笼中的雀。能助你脱困,我心亦安。”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沈家之事,我已恳求皇兄,他已下旨,将沈氏族人好生安葬于京郊。虽不能复其荣光,但也算入土为安,你……不必再为此忧心了。”

听到“沈家安葬”四字,沈寒山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感激涌上心头,喉头哽咽。

他对着车驾,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公主……公主大恩大德,寒山……无以为报。”

萧明玥轻轻摇了摇头,放下车帘,声音隔着锦缎传来,带着一丝坦诚的寂寥:“寒山哥哥不必如此。其实……我亦有私心。此去北漠,万里之遥,举目无亲,前路茫茫。能有故人相伴,于我而言,亦是莫大的慰藉。”

沈寒山直起身,望着眼前华美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的凤辇,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片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希望:“公主仁心,必得上天眷顾。寒山听闻,北漠王仁慈可亲,是一位明理宽厚的君主。他定会善待公主,敬您爱您。”

车帘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萧明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淡然:“希望如此吧。”

接着,她提高了些许声音,吩咐道:“我已在后面为你备好了马车,虽不及銮驾舒适,但也足以代步。此去路途遥远,寒山哥哥还需保重身体。你去那里歇息吧。”

一名侍女悄然上前,对沈寒山行了一礼,示意他跟随。

沈寒山最后看了一眼那象征着皇家威严与和亲使命的凤辇,再次默默一礼,然后转身,跟着侍女走向队伍后方一辆看起来普通许多、但足够结实的青篷马车。

他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马车随着庞大的送嫁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未知的、承载着自由与未知风险的土地,辘辘而行。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喧嚣的皇城,是他半生的荣辱与悲欢。

而前方,是漫天的风沙,是无垠的草原,是一个全新的、吉凶未卜的未来。

车轮碾过尘土,也碾过了旧日的枷锁。

沈寒山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感受着车厢的晃动,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份逃离樊笼的、细微而真实的悸动,却如同种子,在荒芜的心田里,悄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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