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大营的校场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新征募的兵士们在将领的指挥下,操练着阵型,虽尚显稚嫩,却也透出一股蓬勃的锐气。
高台之上,萧璟一身戎装,玄甲在春日偏斜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中每一个方阵,任何一丝懈怠与不合规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连续数日的督练,让这支新军初具雏形,也稍稍缓解了他离京时那股无处发泄的躁郁。
然而,一旦静下来,某个清冷孤寂的身影便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着那双平静无波、却总能轻易点燃他怒火的眼睛。
傍晚,萧璟回到临时下榻的营房,卸下甲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亲卫统领陈烈——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青年军官,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步入房内,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萧璟接过,并未立即饮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陈烈,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他问得含糊,但陈烈跟随他多年,深知其意,立刻垂首回道:“回王爷,属下按例每日收到府中密报。沈公子……仍旧被禁于主院,未曾踏出半步。日常起居,看似平静。”
“看似?”萧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抬眸看向陈烈,眼神微凝。
陈烈顿了顿,如实禀报:“只是……王妃娘娘近日,似乎频繁前往主院探视。据报,每次出来时,神色……皆不甚愉悦。”
“苏氏?”萧璟的眉头瞬间拧紧,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用力,指节泛白,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谁允许她进去的?!”
他离府前虽未明确禁止苏氏接近主院,但他对沈寒山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府中上下谁人不知?
苏氏此举,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底线,触碰他的逆鳞。
陈烈感受到王爷身上骤然散发的寒意,头垂得更低:“属下不知。只是密报如此。”
萧璟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他眼中翻涌着怒意,不仅仅是因为苏氏的逾越,更因为想到沈寒山在他不在时,可能遭受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折辱。
那是一种属于自己的“物品”被他人染指的巨大不快与暴戾。
“传本王令!”萧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派人回府,告诉苏氏,主院乃本王禁地,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她!若她的手再不老实,管到了不该管的地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森然的警告:“……那靖王妃这个位置,她也就坐到头了!让她好自为之!”
“是!属下遵命!”陈烈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传达指令。
营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萧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和逐渐沉入暮色的山峦,试图用这宏大的景象压下心头的纷乱。
然而,越是压抑,某些被尘封的、属于过往的记忆,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他与沈寒山之间,为数不多的、尚且算得上“温暖”的片段,也是他后来所有执念与痛苦的源头。
那也是在明德院,一个海棠花开的午后。
年轻的萧璟被一篇《诗经·郑风》的释义难住,其中关于“子衿” “青青”的意象与情感,让他似懂非懂,纠结不已。
他踌躇良久,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拿着书卷,找到了正在庭院海棠树下独自看书的沈寒山。
春日暖阳透过繁密的花枝,在沈寒山月白色的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垂眸阅卷的侧脸,精致得如同画中仙。
萧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美好。
“寒……寒山兄。”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寒山闻声抬头,见是他,并未露出不耐,只是温和地问道:“璟殿下,有何事?”
萧璟连忙将书卷递过去,指着那困扰他的篇章,语气带着窘迫:“此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先生讲解时,我只觉辞藻优美,其中深意,却总不得要领。”
沈寒山接过书,目光扫过那几行诗句,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萧璟觉得周遭的海棠花都瞬间失去了颜色。
“此诗乃是写女子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沈寒山的声音清越如玉,耐心解释道,“‘青青子衿’,是指对方青色的衣领,此处代指心上人。女子说,纵然我没有去找你,难道你就不能主动捎个音信给我吗?语气中带着娇嗔与期盼。”
他顿了顿,看向似懂非懂的萧璟,进一步引申:“其实不必拘泥于男女之情。亦可理解为一种对贤才、对知己的思慕与渴望。心中惦念着那个人,期盼着他能主动前来,与自己心意相通。”
阳光透过花叶缝隙,跳跃在沈寒山浓密的睫毛上,他讲解时的神情专注而平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与智慧。
萧璟呆呆地看着,只觉得那声音如同清泉,流淌进他干涸的心田,那些晦涩的文字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变得鲜活起来。
他不仅懂了诗句,更沉醉于这讲解之人周身散发出的光华。
那一刻,他觉得沈寒山就是那“青青子衿”,是他心中所有美好与智慧的化身,让他心生无尽的向往与……卑微的倾慕。
“原来……如此。”萧璟讷讷地回应,耳根微微发烫,“多谢寒山兄指点。”
“无妨。”沈寒山将书卷递还给他,语气依旧温和,“读书需沉心,细品其意,不必急于求成。”
那短暂的交流,那片刻的温暖与靠近,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萧璟年少的心中。
他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光芒,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温暖。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营房窗外冰冷的夜色和内心深处更加尖锐的刺痛。
萧璟猛地闭上眼,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窗棂上,木屑微微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