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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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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喧嚣的皇城终于沉寂下来。位于京城西侧的四方馆驿中,专为北漠使团准备的上院内,烛火通明。

赫连曜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漠北常服,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白日宫宴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带着初夏微凉气息的夜风吹入,驱散房内残留的、属于中原宫廷的浓郁熏香气息。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屋内墙壁上悬挂的一幅装饰画上。

那是驿馆为彰显风雅而设的普通山水画,笔法工整,却并无多少灵气。

然而,这画中山峦的轮廓,却莫名与记忆深处另一幅景象重叠——不是中原的秀峰,而是北漠落日下连绵起伏的金色沙丘,沙脊的线条被夕阳镀上熔金般的光晕,浩瀚而苍凉。

那也是一个黄昏,风沙渐息。

瘦小的赫连曜牵着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好奇大眼睛的“阿琰”,偷偷溜出了营地,爬上了一座不高的沙丘。

“看,那里,”赫连曜指着远方天地相接处一片朦胧的暗影,“听老牧人说,沙暴来的时候,那里会传出古战场的呜咽声。”他又指向另一侧,“春天的时候,那边洼地里会长出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叫‘忘归’,很美,但有毒。”

阿琰望着眼前截然不同于中原亭台楼阁的壮阔景象,小脸被风沙吹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曜,这里真大啊……好像没有尽头。在我们那儿,最高的山也能看到顶,最宽的河也有对岸。这里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赫连曜语气里带着属于这片土地的骄傲,随即又低落下去,“但也……很残酷。水草、牛羊、活下去的地方,都要靠力气和血去争。”他踢了踢脚下的沙子,“像我这样没力气的,就只能挨打。”

阿琰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力气长大都会有的。曜,我爹说,真正的强大在心里。你看这沙子,”他抓起一把,细沙从指缝流走,“握不住,但千千万万的沙子聚在一起,风来了,也能变成吞掉驼队的沙墙。你也可以的。”

赫连曜怔怔地看着他,那时他还不完全懂这些话的重量,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好像被这陌生的温暖轻轻触了一下。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阿琰随后的话,男孩望着无垠的沙海,声音不大,却清晰:“其实,风沙虽猛,却并非无迹可循。我爹……他虽是侍从,却也爱看书。他说过,前朝有位沈姓的兵部尚书,就曾著书分析过漠北气候与行军的关系,指出某些季节的沙暴其实有规律可循,若能巧妙利用,劣势亦可转为奇兵。”

赫连曜心头一动:“姓沈?兵部尚书?很厉害吗?”

阿琰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多了,含糊道:“嗯……听说他们家世代为朝廷献计,出过不少能臣,精于山川地理、军政谋略。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中原元宵节满城的花灯如何像星河落地,说起江南雨打芭蕉的声音如何清脆……那些遥远而美好的描述,为赫连曜贫瘠艰苦的童年打开了一扇充满光彩的窗户。

“你懂得真多。”赫连曜由衷地说,心中对那个“侍从父亲”和那个“沈家”留下了模糊却深刻的印象。

阿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看瞎琢磨。”

那次之后不久,赫连曜因练习时动作慢了半拍,又被大哥带着人堵在器械场。

沉重的木剑劈头盖脸打下来,他咬着牙不吭声。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冲过来,推开了他,那木剑的侧锋狠狠擦过来人的肩背。

是阿琰。他疼得脸色煞白,却挡在赫连曜身前,对着那几个比他高大许多的北漠少年,用尚且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算什么本事?你们漠北的勇士,难道不是该在战场上对着真正的敌人亮刀剑吗?欺负自己部落里年纪小的兄弟,很光荣吗?”

那几个少年被他说得一愣,大概是没见过这样文弱却敢直视他们、还出言教训的中原孩子。大哥恼羞成怒,还想上前,却被闻声赶来的大人喝止。

人群散去后,赫连曜扶着阿琰回到帐篷,手忙脚乱地找药。撩开阿琰肩背的衣衫,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淤青。赫连曜用清水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动作笨拙。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在那片淤青附近,白皙的皮肤上,竟有一块小巧的、颜色鲜润的红色胎记,形状……有点像中原人画的桃花花瓣。

“你……”赫连曜愣了愣,“你白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怎么还有这样的胎记?”

阿琰吸着气,闻言却笑了,因为疼痛而有些水光的眼睛里带着狡黠:“曜,这就是你不对了,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有胎记怎么了?说不定是老天爷盖的印,说我以后必然是有出息的。”

赫连曜看着他那副明明疼得要命却还强撑玩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最终也扯开嘴角,两人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

那一刻,赫连曜觉得,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中原男孩,骨子里的勇敢和聪慧,或许比盘旋在漠北苍穹最骄傲的鹰,还要珍贵。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眼前的山水画依旧呆板无趣。

赫连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因回忆而起的微弱柔光已被沉静的幽暗取代。宫宴上那个白衣身影,那双隐忍清冷的眼睛……与记忆中那个笑容温暖、眼神明亮、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不凡见识的“阿琰”截然不同。不可能,他再次否定了这荒谬的联想。

阿琰是温暖的,是生动的,不该是那样一潭死水般的寂冷。况且,那人姓沈……沈?

这个姓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世代为朝廷献计、精于谋略的沈家……与那个站在靖王身后、身份暧昧不明的人,会有联系吗?还是只是巧合?

“□□。”赫连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侍卫应声从外间走入,右手按胸,恭敬行礼:“王子,有何吩咐?”

赫连曜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搁置已久的话题:“之前让你留意打听的,关于多年前那支中原使团,特别是其中可能有一个叫‘阿琰’的少年随行……还是没有更确切的行踪吗?”

□□面色一肃,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王子,属下……一直派人暗中查访。但您知道,那支使团属于前朝,成员多是旧臣。如今时过境迁,当年的人……据说在后来朝局变动中,几乎都已零落殆尽,寻不到什么线索了。那个名字又太常见,怕是……”他顿了顿,没敢说完。

赫连曜敲打窗棂的手指骤然停住,房间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闭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碴般的寒意,“他亲口说过,会等我以后有机会去中原找他。这种‘找不到了’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是,属下失言,定会继续追查!”

赫连曜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别处:“今日宫宴,靖王萧璟身边那个白衣人……除了那些风言风语,关于他的背景,还能查到更多吗?比如……他是否与某个曾经显赫、后来败落的家族有关?”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姓沈的。”

□□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子会对一个中原王爷的“禁脔”背景如此细致追问,但他反应迅速:“是,属下明白。会着意从这个方向再去打探。不过王子,此人即便真是沈家后人,如今这般境遇,恐怕也……”

赫连曜抬手打断了他,眼神深邃:“我知道。我身边现在需要的是真正能看清局势、能出谋划策的人。

父汗身体日渐衰微,王庭内暗流涌动,几个兄长虎视眈眈。此次中原之行,和谈是明线,寻找潜在的助力是暗线。”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如果那人真有沈家血脉,哪怕只剩零星学识见识,也可能有可用之处。更何况……”

更何况,那人身上那种与处境格格不入的孤高清冷,那双看似沉寂却偶尔闪过复杂光芒的眼睛,都让他隐隐觉得,这绝非一个普通的、以色侍人之辈。

即便他真是萧璟的“禁脔”,在那样一个暴戾的王爷身边,能活下来,并且保持那种眼神,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简单。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模糊的猜测和一闪而过的念头。赫连曜不会将希望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上,但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带来转机的线索。

“先查清楚吧。”赫连曜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小心些,别引起靖王府的注意。”

“是!”

□□退下后,赫连曜再次望向窗外。京城夜景沉沉,楼阁重重,远非漠北草原的辽阔可比,其下的暗流涌动,恐怕也丝毫不逊于王庭。

那个靖王萧璟,那个身份成谜、气质特殊的白衣人,还有记忆中那个聪慧勇敢的“阿琰”,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沈家”……几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此刻的夜色中,似乎有了某种微妙而模糊的交集。

他端起桌上一杯微凉的奶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让他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眼中那抹难以捉摸的光芒却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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