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御书房。

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焚烧，氤氲出安定凝神的香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新帝萧珏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疲惫。

靖王萧璟则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兄弟二人刚刚议完几件棘手的朝政，此刻话题转向了更为敏感的和亲之事。

萧珏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关于北漠风俗人情的奏折轻轻放下，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如今权势煊赫、却也愈发让人看不透的弟弟。

“璟弟，与北漠和亲之事，细则已大致商定。你……觉得如何？”萧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他知道萧璟与永宁虽非一母所出，但自幼也算一同长大，更清楚萧璟对增强国力的迫切。

萧璟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指节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目光低垂，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皇兄，北漠铁骑彪悍，近年来气候多变，草场时有不足，其南下劫掠之心从未真正熄灭。我朝新立，内需稳定，边防诸军尚未整合完毕，国库亦不充盈，此时与之硬碰，实非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联姻，不过是缓兵之计。牺牲一位公主，换取边境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和平，为我朝赢得养兵蓄锐、整顿内政的宝贵时间。待我大梁兵强马壮，国库充盈之时……”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尽，但那双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睛里，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杀伐之气。

萧珏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身为帝王的无奈与一丝为人兄长的愧疚：“朕何尝不知这是权宜之计……只是，委屈明玥这丫头了。她母妃去得早，临终前拉着朕的手，嘱托朕定要好好照顾她……如今，却要让她远嫁漠北，此生难归，朕实在是……”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是沉甸甸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侧门珠帘被轻轻掀起，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永宁公主萧明玥。

她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了部分对话。

今日她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脸上未施粉黛，眼圈微微泛红，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皇兄不必为难，也不必觉得委屈了明玥。”她走到御案前，盈盈一拜，声音清晰而稳定，“国家大事，重于泰山。女儿家的婚嫁，若能换来边境安宁，百姓免于战火，便是明玥的福分。我……不怕。”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萧珏：“我知道两位王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

明玥虽是女子，也懂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我愿去。我只盼着，待我大梁兵精粮足之日，王兄们……能来接我回家。”

她说得平静，但那句“接我回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狠狠撞在了萧珏心上。

萧珏动容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娇养在深宫，此刻却展现出非凡勇气和担当的妹妹，心中酸涩更甚。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明玥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了许多：“好妹妹，难为你了。皇兄答应你，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嫁妆仪仗，皆按最高规格，绝不会让北漠小觑了我大梁公主，失了你的颜面。”

“明玥……谢过皇兄。”萧明玥垂下眼睑，低声应道。

这时，站在一旁的萧璟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这个即将因他们的决策而远赴异乡的妹妹，心中并非全无触动。

他们一起长大，虽然他性子冷，对这个善良活泼的妹妹却也有一份亲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一揉她的头发，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和承诺。

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到萧明玥的发丝，萧明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萧明玥抬起头，看向萧璟的目光里，不再有往日的亲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疏离，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这厌恶并非因为和亲，而是源于她所知悉的，他对那个人的所作所为。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萧珏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看向萧明玥，又看了看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的萧璟。

萧明玥却仿佛没有看到萧璟难看的脸色，她转向萧珏，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皇兄，明玥远嫁之前，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皇兄恩准。”

萧珏收敛了情绪，温声道：“你说。”

萧明玥的目光扫过一旁面色不豫的萧璟，最终坚定地落在萧珏身上：“请皇兄下旨，妥善安葬沈氏满门。”

此话一出，萧珏和萧璟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沈家，是前朝旧臣，更是卷入废太子谋逆案的重犯，虽已伏法，但其名号在朝中仍是禁忌。

萧明玥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神色变化，继续清晰地说道：“沈家固然有罪，但沈氏一族，世代忠良，也曾为这片江山社稷呕心沥血，出过数位名垂青史的能臣干吏，辈辈皆有才子名士，于国于民，并非全无贡献。如今人死灯灭，其罪已伏，其族已倾。曝尸荒野，任其零落，非仁君之相，亦有损我大梁宽仁之名。请皇兄念在其过往功绩与文人风骨，赐下一方净土，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她的话语有理有据，既点明了沈家曾经的功劳，又站在了维护新朝声誉的角度，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萧珏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他自然知道沈家的情况，也明白萧明玥此举，多半是为了那个如今在靖王府中生死两难的沈寒山。

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冰冷的萧璟，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你说得也有道理。人死罪消，前朝旧事，也不必过于苛责骸骨。朕准了。会吩咐下去，寻一处僻静之地，好生安葬沈氏族人。”

萧明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她深深一拜：“明玥，代……代那些亡魂，谢过皇兄恩典。”

说完，她直起身，目光再次掠过一旁的萧璟。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极其冷淡地、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扫过，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裙裾旋起一个决绝的弧度，径直离开了御书房，再未多看萧璟一眼。

那毫不掩饰的一眼，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萧璟的心底。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明玥消失的背影，又想起沈寒山那永远冰冷鄙夷的眼神，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和一种被孤立的烦躁，在他胸中翻涌、冲撞。

萧珏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御书房内，只剩下熏香袅袅，以及一片难以言说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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