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朱漆大门在深夜中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门房和侍从早已跪倒一片，大气不敢出。

萧璟拽着沈寒山，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初夏微凉的夜风都变得冰冷刺骨。

“王爷……”一个温婉的女声带着些许怯意响起。

王府正厅的灯火下，靖王妃苏氏身着家常锦袍，显然是听闻王爷回府，特意起身等候。

她容貌秀丽，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此刻见到萧璟这般情状，以及被他粗暴拖拽、形容狼狈的沈寒山，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畏惧，或许还有一丝早已麻木的痛楚。

她上前一步，想如寻常妻子般为他拂去夜露，或是至少说些缓和的话。

然而，她刚伸出手，话未出口，萧璟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极其不耐地、甚至是厌恶地一挥手，将她猛地推开。

“滚！”

只有一个字，冰冷、短促，充满了暴戾与驱逐。

苏王妃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幸得身后的侍女慌忙扶住。她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任由屈辱和悲伤淹没自己，在侍女的搀扶下，默默退让到一旁，如同一个黯淡的影子。

萧璟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全部注意力，或者说全部的怒火和偏执，都集中在手中的沈寒山身上。

他径直拖着沈寒山，穿过庭院，走向自己居住的主院，一路上的仆从皆如见鬼神，纷纷跪地屏息。

“砰！”

主卧房门被他一脚踹开，又重重合上。萧璟将沈寒山狠狠摔在那张铺着玄色锦缎的宽大床榻上。

沈寒山被摔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还未等他挣扎起身，萧璟高大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毁灭般的气息，伸手便要去撕扯他本就单薄的衣衫。

“放开我！”沈寒山嘶声喝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混乱中，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或许是赫连曜的出现点燃了他心底残存的火星，或许是长久的压抑终于到了临界点，沈寒山猛地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萧璟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萧璟的动作顿住了，他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缓缓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寒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错愕，随即翻涌起比之前更加可怕的风暴，仿佛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撕碎。

沈寒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迎上萧璟骇人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萧璟，到此为止吧。”

他直呼其名，不再带有任何尊称。

“无论你做什么，折辱我，囚禁我，还是像现在这样……强迫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我对你，都不会产生你想要的任何感情。不会有感激，不会有屈服，更不会有……爱。”

他看着萧璟眼中那疯狂摇曳的火焰，一字一句，如同最冰冷的匕首，捅向对方，也凌迟着自己：“你心里很清楚，你留着我，折磨我，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可悲的占有欲和不甘。何必再自欺欺人呢？就算你得到这具躯壳，又能如何？里面的灵魂，早已对你厌恶至极。”

“呵……”萧璟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癫狂和痛楚，他伸手抚上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目光死死锁住沈寒山，“行，沈寒山，你行……你真行！”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试图碰触他，只是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般在床前来回踱步，最终停在窗前，背对着沈寒山，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他才用一种带着无尽嘲讽和苍凉的语气说道：

“厌恶至极……是啊，你沈大公子，从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你的眼里，何曾真正有过我萧璟？”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

那是很多年前，在先帝创办的皇家学府“明德院”中。

那时的萧璟，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的母亲出身不高，在后宫谨小慎微，连带着他在一众皇子皇孙和世家子弟中，也显得格格不入，常常是被孤立和欺负的对象。

“看，那个闷葫芦又一个人坐在那儿了。”

“听说他娘只是个宫女出身，运气好才生了皇子……”

“嘘，小声点，好歹是皇子呢。”

“皇子又怎样？你看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哪有点天家气度？”

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对着独自坐在角落温书的萧璟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见。

萧璟紧紧攥着手中的书卷，指节泛白，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礼记·曲礼》有云：‘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诸位同窗在此议论他人出身，非君子所为吧？”

一个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少年缓步走来，他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惊人的风姿，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正是时任吏部尚书之子，年仅十二岁便以才思敏捷、品貌俱佳闻名的沈寒山。

他手中也拿着一卷书，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子弟，并未有厉色，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几个子弟顿时有些讪讪，他们可以看不起萧璟，却不敢轻易得罪家世显赫、本身又极负才名的沈寒山。

“沈公子说的是，我们不过是……随口聊聊。”

“对对，这就去温书了。”

几人悻悻散去。

沈寒山这才走到萧璟面前，将手中的书卷递给他，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湖：“璟殿下，这是你昨日落在斋舍的《论语集注》。我看上面有些注解颇为精妙，殿下好学之心，令人佩服。”

萧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以及那双清澈如山涧清泉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