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点点头,接过糖,捏在手里:“我叫赫连曜。你叫什么?”
“阿琰。”
他碍于身份的原因,他并没有解释他是沈清和的儿子,只是随口编了一个。
赫连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了一下:“我刚被打得很可笑吧?”
沈寒山摇头,认真道:“没有。你很坚强,都没哭。我爹说,‘古之成大事者,必有坚韧不拔之志’。你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赫连曜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就因为我没哭?”
“不是,”沈寒山指了指他的眼睛,自己也笑了,“看你面相也是。逗你的,想让你开心点。”
赫连曜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挨打是常事了。但总有一天,我会打回来。”
沈寒山想了想,说:“砺己自强,非为复仇,实为渡己。变强是为了证明自己。”
赫连曜移开目光,望向雪原,轻声道:“不经他人事,怎知他人苦。”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伸出手,“外面冷,带你回去。”
沈寒山把手放进他冰冷带着薄茧的手心:“好。”
那时的赫连曜,衣衫单薄。沈寒山记得自己好像解下了荷包上那缕崭新的深蓝丝绦递给他,说了句什么,记忆已经模糊。
只记得北漠的风很冷,那颗糖也许很甜,那缕蓝色在灰白的雪地里很显眼。
记忆的闪电骤然消失,留下的是此刻宫道上更加刺骨的寒风,和手腕上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
沈寒山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被心脏疯狂的擂动冲撞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赫连曜……那个雪地里沉默挨打又沉默爬起的男孩……是他?那块玉牌,那缕丝绦……
而自己现在……被萧璟这样拖着,如同最不堪的物件,以最狼狈的姿态,暴露在故人面前——如果对方还能算是故人的话。方才那短暂的对视,赫连曜眼中那片沉静的深邃,此刻回想起来,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羞耻、难堪、命运无情的嘲弄……种种情绪尖锐地翻搅上来。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阴影里,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一眼。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的相遇,就能将自己从这令人窒息的窘迫中隐藏起来。
萧璟只觉得手中的人突然变得异常僵硬,但他只当是沈寒山害怕赫连曜再多言惹事,或是单纯抗拒自己的拖拽,心中怒火更炽,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人迅速带离了那片令人不快的回廊。
赫连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身影消失。脸上惯常的闲适与戏谑早已敛去,宫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回廊拐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挣扎的痕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北的寒冰在无声凝聚,又似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方才那一瞥,那仓皇隐忍的眼神,那截细白手腕上的刺目红痕,以及……靖王萧璟那充满占有与暴戾的姿态,像几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眼底。
片刻,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牌,以及玉牌下那缕陈旧却未曾更换的深蓝丝绦。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度。
萧璟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赫连曜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充满了讽刺和管闲事的意味。他冷哼一声:“王子殿下未免管得太宽了。这是我靖王府的家事,如何管教府中奴仆,是本王的自由,不劳王子费心。”
他刻意强调了“府中奴仆”和“本王的自由”,试图划清界限,宣示主权。
赫连曜闻言,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草原男儿特有的豪放不羁。
他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萧璟,语气里的戏谑更深了几分:
“路见不平,随口一说罢了,王爷何必动怒?”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沈寒山那截被萧璟攥得死紧、已然泛起红痕的纤细手腕,以及他被迫靠在冰冷廊柱上、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没想到,堂堂大梁靖王,威名赫赫,竟会有……这等特殊的癖好。喜欢将这般灵秀的人物,当作金丝雀儿般锁在身边,以折辱为乐?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王爷。”
“赫连曜!”萧璟终于被彻底激怒,额角青筋跳动。
这北漠蛮子不仅多管闲事,竟还敢出言讥讽,暗指他有龙阳之好、虐恋之癖!
他猛地将沈寒山往自己身边狠狠一拽,力道之大,让沈寒山几乎站立不稳,跌入他怀中。
“本王再说一次,不干你事!”萧璟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王子还是管好自己,以及即将到来的和亲事宜吧,莫要为了些不相干的人,伤了两国的和气!”
说完,他不再给赫连曜任何开口的机会,紧紧攥着沈寒山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他,力道蛮横地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大步离去。
那背影,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沈寒山被他拖得脚步凌乱,在经过赫连曜身边时,他下意识地、极快地抬眸看了对方一眼。
廊檐下的灯笼光线昏黄,赫连曜站在那里,依旧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态,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尚未完全敛去。
但就在那短暂的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寒山清晰地看到,赫连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并没有丝毫的笑意,反而是一片沉静的、若有所思的深邃,仿佛要将他的身影牢牢刻印进去。
那眼神,与他之前在宴会上看到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直接的目光不同,也与刚才言语中的戏谑轻佻迥异。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决断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