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豪迈道:“以往种种,追思复有何益?莫如一意前行,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白居易叹道:“梦得经二十余年蹉跎,而不减雄豪之气。倒与微之有几分相似。”
刘禹锡哈哈大笑道:“你们俩可真是情深意重,你这什么事都能想到他头上。”
白居易几次想劝元稹一同归隐,都未得到回应,又自矜年长七岁,不好意思对他抱怨,如今见到同龄老友,又难得跟自己和元稹皆是旧识,忍不住发牢骚道:“他对我哪里是情深意重?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一起辞官,他都跟我装糊涂。”
刘禹锡不解道:“他又不是你儿子,你看他看的这么紧做什么?就是真是你儿子,他比你小了这么些,正是做事的时候,也不能非要他跟你同进退啊。”
“我哪是看着他,我是担心他,”白居易辩解道:“你也知道微之那性子,我总是放心不下。再说他身体也不好,在通州落下了病根,受点寒就容易咳嗽,有时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
“你也太小看微之了,”刘禹锡满不在乎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他性子是直了点,但其实心里都是有数的。人家好歹也是当过宰相的人,总不至于连自己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再说听说他在浙东干得挺好,又是均田平赋,又是兴修水利。前些日子他还伤感朝衣因梅雨受损,我看他肯定还是想作一番事业,你就别拖他后腿了。”
白居易被说得哑口无言,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几年没见到,已经想他想的不行。跟家国大业比起来,自己那点轻飘飘的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禹锡又问:“那你这回走,他怎么说?”
白居易叹了口气,露出几分伤感来,道:“就是这点让人头疼。让他一起辞官,他又不肯;待我要走了,他又依依不舍,还说老头抛我欲何之,倒像是我抛下他不管了似的。”
刘禹锡摇头笑道:“感情你这是跟我秀恩爱来了?你一向豁达,却非要拽着他辞官;他素来冷静,却独独这么粘着你,不就是显得你俩在彼此心中与众不同么?”
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道:“乐天,我劝你一句,好好珍惜吧。”
白居易望着刘禹锡暗下来的神色和深邃的眼神,忽然想到了柳宗元,那个当年与梦得形影不离的人,没有顶住长年贬谪和病痛,元和十四年就死在了柳州。
刘禹锡先后写了三篇祭文。很难想象,这些年面对贬谪和磨难始终云淡风轻的诗豪,居然也会绝望地“南望桂水,哭我故人”,一厢情愿地“平生密怀,愿君遣吐”。
刘禹锡叹了口气,道:“我当时母亲去世,心情不好,子厚寄来信安慰我,还跟我约好了途中会面,再继续详谈。我扶柩北归,途中听到柳家来人,还以为是他履行约定来找我,没想到,”
他沉默了一瞬,道:“没想到是他的讣告,我当时真是跟疯了一样。”
“我始终不敢相信,”他继续说道:“我从小身体就比较差,他身体好一些,我始终以为我会是先走的那一个,还想着到时候让他帮我写墓志铭。没想到……”
他抬头看着白居易,声音哽咽了:“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终我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抛下我走了,倒把儿子和诗留给了我,我眼看着周六跟他相似的眉眼动作,一篇篇整理他的诗,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你们虽然也见不上,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
白居易一时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他总以为自己和微之这样的天涯海角、两地相思,已经是够绝望的了,可是刘禹锡独自活在世上,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想起柳宗元的呢?
无论隔的多远,只要不死,总还有个能够相见的念想。人生在世,有了那么点念想,就跟没有不一样。像是茫茫夜路中前方亮起的那一点灯火,哪怕再微弱、再遥远,只要有那么一点,就足以支撑着疲惫的旅人走过千山万水。
他和元稹尚是生离,而刘禹锡和柳宗元已是死别。真是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痛。
这大概是造化的恶趣味,幸福总是一个模样,而人世间的痛苦却总是千奇百怪,花样翻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