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道回到卧房,白居易帮元稹宽衣解带,又给他擦脸擦手,他还在一个劲儿絮絮叨叨:“乐天,他们都诬陷我,我没有……”
“嗯嗯,”白居易点头:“我知道,你没有。”
“我真的没有攀附太监,没有截留奏疏,没有参与党争,没有刺杀裴度,我从来没说过裴度坏话。可是他们都不信,没有人相信我。”
元稹越说越委屈,低声道:“唯应鲍叔犹怜我,自保曾参不杀人。”
白居易心里一痛,搂着他道:“我相信你。我知道,那些都是坏人诬陷你的。他们就是想让你难受,你偏偏不让他们得逞,就是要开开心心的,对不对?”
元稹似乎费力地思考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道:“对,乐天说得对。”
说罢,冲着白居易露出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
白居易好不容易把这个酒鬼扶上床哄睡了,自己却闹了失眠。微之平日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原来心里还是在意的。想想也是,大家都是从小学的圣贤书,抱着青史留名的梦想,命可以不要,可是谁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呢?谁甘心在史书上成为一个小人呢?
那些谣言,终究还是伤害了他。他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受到各种不同的伤害,该怎么做,才能护他周全?
他看着在身边恬然安睡的元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他月光下的脸。
他记得初见元稹时很是惊艳了一把,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所谓的一见倾心。现在他应该也是老了吧,不是说杨琼都认不出他了么?可是早年相识便有这个好处,这个人在他心里总是最青春年少时的样子,看不出变化,也看不出衰老。微之在他心中已经超越了美丑的范畴,似乎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好,只要是他就好,什么都好,哪里都好,怎么看怎么好。
他还记得当年宪宗偶然发现二人有私,拿来质问他。他当时感觉跟天塌了一样,自觉羞惭无地,还惶惶不安了很久,甚至至今都没有跟元稹提及。
后来他也常问自己,到底对微之是什么样的情意?这个问题让他纠结了很久,到了后来,日子太苦太难,也就顾不上纠结了。
只要能见到他就好了,只要他能好好的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毕竟他们的灵魂早已在□□之前合为一体。
友情太浅,爱情太俗。他如此倾慕他、欣赏他、怜惜他、思念他,他们有共同的政治理想,同样的诗才文笔,少年时的相识相交,困境中的相濡以沫,贬谪时的相思刻骨,朝堂上的默契配合,是这么多加起来,才是他们之间的感情。
微之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微之,元白自然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元白。
他搂着身边的人,如同孩子找到了心爱的宝贝,逐渐进入了梦乡。
次日,白居易带着元稹游览杭州风光,首先自然去了大名鼎鼎的钱塘湖。
秋日的钱塘湖,金桂飘香,层林尽染,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二人都未着官服,只着便装,一路谈谈笑笑,携手而行。
白居易边走边介绍:”这边风景是不错的,我闲暇时常来游玩。可惜你没赶上春日,那会儿更漂亮。看到那边的堤坝没有?是我带人修建加固的。这边春天多雨,到了夏秋就容易干旱,有了这个堤坝,好歹能储些水。等以后我走了,就给百姓留下这一湖水抵挡旱灾。”
他看到元稹幞头上沾了一片落叶,随手拂下。
忽听旁边有人压抑着兴奋小声嘀咕道:“他居然还摸他头啊。”
又有人低声道:“你没看他俩一直手拉着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