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行了,你跟朕就别说这些套话了。朕与你也不说虚的,现在三位宰臣里,崔植去年刚接令狐楚,无缘无故的不好动。段文昌要外放,朕想让杜元颖接任。萧俛最近也要请辞,朕想让你接。你资历上还差了点,先做翰林学士承旨过渡一下。”
元稹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大唐宰相,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加上皇帝的信任器重……
他脑子发晕、口里发干,心怦怦乱跳,真心实意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几乎带了一丝哽咽道:“陛下遣臣充承旨学士,以备日后大用。臣,臣不胜惶恐……”
李恒眼见元稹的感激之情确是发自内心,心中也有几分喜悦,笑道:“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今后好好为朕办事就是。朕赐你紫服,也赶紧穿来与朕瞧瞧,朕还没见过你穿紫色衣裳呢,想来必定好看。”
行吧,李恒果然还是那个李恒。
元稹终于走进了白居易曾给他讲过的翰林院。院中种着梧桐树和松树,还有一株紫薇,元稹看到便禁不住露出笑意,料想这就是跟乐天长年相对的那棵,待到开花时一定很漂亮。
文吏为他呈上了新入学士必看的宝典——《白朴》,却是白居易当年任学士时写的模板,元稹一页页翻看着故人熟悉的字迹,内心充满喜悦。白居易当初为翰林学士时,元稹未得与其共事,如今也算是小小弥补了一下这个遗憾。
翰林院还有四位学士。杜元颖已将任相,平时来此不多。李绅乃是元稹知交,自不待言;庾敬休,字顺之,也是元稹旧友;还有一位是李德裕,字文饶,乃是前宰相李吉甫之子,温文俊秀。他自幼好读经史,却不喜科举,以门荫入仕,元和年间因其父任相避嫌,长期在藩镇任职,直至李吉甫罢相后方才回朝,李恒即位后召入翰林。这几位同僚皆才学出众,与元稹相处也颇融洽。
元稹直升翰林学士承旨的消息传出,自然有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比如白居易;也有当个八卦议论过后就算,想着以后对他更尊敬一点的,比如朝堂中多数大臣;还有嫉妒愤恨咬牙切齿的,比如王播。
王播乃是王起的兄长,贞元十年的进士,早年也是个正直的年轻人,任监察御史期间得罪了京兆尹李实,被贬为三原县令,后来在元和年间一度做到礼部尚书,却又遭到宰相皇甫镈的排挤,被派到剑南西川任节度使。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王播也想通了,兢兢业业工作、清清白白做人,都比不上皇上喜欢。他在西川听到宪宗驾崩、李恒即位的消息喜出望外,知道机会来了,立即派人带着无数财物、珠宝进京,好不容易跟李恒的贴身大宦官王守澄接上了线,又获得宰相段文昌支持,有了回朝任相的希望。他的这番作为引起多方议论嘲笑,萧俛当面向皇上指责王播奸邪纳贿、物议纷纷,不配任相,甚至表示不愿与小人为伍,三次上书请辞。
有了这么个故事,王播知道自己在史书上必定摆脱不了个奸臣的身份,不过他心里并不在意。别人议论两句又能如何?只要自己当了宰相,这些人还不是一样主动过来示好,像一群狗一样摇尾乞怜?至于史书上的名声,只要眼下过得好,谁还管得了以后的事?更何况,写书的史官难道就不是人了,史书难道就不能做手脚了么?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事临时又生了变故,王守澄传来消息,说李恒改了主意,想要提拔元稹为相,因此只能暂任王播为刑部尚书。
真是太可笑了。他为了这个相位,已经不惜跟宦官结交、跟满朝文武为敌,财物也献出去了,名声也毁了。自己不惜跳进泥水里、沾了满身污泥才拿到手里的东西,元稹就那么端坐在高台上、清清白白的,就给抢走了。王播曾在元和四年任御史中丞,知道元稹在东都分司御史台的作为,在他看来,元稹是个天真又执拗的人,不知怎么偏偏得了李恒的喜欢。
身边人都劝王播,说这也是天意,事已至此,只能再等时机。可是王播不相信什么狗屁的天意,既然指望不上所谓的老天,那就干脆放手一搏。反正自己名声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向皇上表达不满。哭着喊着要一件东西,那是只有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成年人越是想要一件东西,就越要不动声色。面对李恒毫无诚意的安抚,他激动万分地表达了内心的感激和理解。然后,他安安静静地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等待时机,准备将元稹一击毙命。
元稹并不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痛恨着他、窥伺着他,等他露出弱点。
他多年贬谪,一朝重用,正卯足了劲报答皇上知遇之恩。他在认真起草皇上诏书的同时,专心研究西北边事。回纥和亲正在推进,李恒决定由宪宗第十女和亲,封为太和公主。公主和亲事关重大,特别是吐蕃人如元稹所料,对此大为惊恐,多方加以破坏阻挠,甚至可能出兵拦截。
元稹四处寻访曾在西北生活过的人,反复打听求证,亲自画出了多部西北地图。先画了《圣唐西极图》,明确大唐和西域各国边界划分。后又画了《京西京北州镇烽戍道路等图》和《京西京北图经》,精准画出了山川地貌,标注了新修的烽火台、城堡等。最后,为了配合公主和亲,他又画了天德城以北到回纥衙帐的路线图,标注沿途食宿地点、井水、泉水等。这回,无论是公主食宿休整,还是沿途护卫部署,都有了依据。
他终日忙忙碌碌,旁人倒都无话,却引来了白居易的不满。他寒食节独自在禁中值班,颇感寂寞,专门叫人给元稹送来一首诗,直白地表示:“鬓发茎茎白,光阴寸寸流。经春不同宿,何异在忠州?”
元稹看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想想也是,白居易刚回京就曾表示忠州“一切都好,只是想你”,如今同在长安还不能同宿,则与忠州何异?
于是,元阁老悄悄做了一件非常幼稚的事。他要来知制诰的值夜排班,与翰林院这边比对,又凭着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找出种种理由与其他学士们商议,努力把自己值班的日子调成了与白居易一致,总算实现了“夜值同宿”。
宫中夜值其实无聊又辛苦,但是在没有公务的时候,他们可以在内苑散散步、说说话,共议朝政,晚上找机会并床同榻,一同入眠,似乎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还是二人头一次一同在朝为官,他们白日同上早朝,夜间一同值夜。连白居易都多了几分豪情,笑称是“好去鸳鸾侣,冲天便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