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稹和白居易紧张忙碌的工作中，长安城进入了春季，又是一年科考结束了。

及第举子跨马游街，意气风发；落第举子哭天抢地，垂头丧气。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宰相段文昌坐在正厅，气呼呼冲着身旁的年轻人发牢骚：“若是我举荐的人不行也就罢了，杨浑之的文章分明比那几个入选的还要强些。这叫我如何向杨凭交代？钱徽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旁边的年轻人俊秀端方，边听边频频点头，正是李德裕。段文昌早年蒙李吉甫举荐，一直心怀 感激，两家关系极为密切，李德裕与段文昌之子也是密友。

李德裕劝道：“段公消消气。钱徽几个明显是公器私用，拉帮结派，确实可恨。可是您眼看就要去西川了，又何必为这等小事不痛快？”

段文昌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怒道：“我就是要走了又怎么样，照样能让他们下不来台。”

李德裕劝道：“段公莫要意气用事，钱徽近来跟李宗闵、牛僧孺还有外头的李逢吉等人颇为交好，您弹劾了钱徽，岂不得罪了一群人？不值得。”

段文昌脸色严肃起来，道：“正因如此，更要先下手为强。钱徽、李逢吉宪宗年间因主和被贬，对李相心存怨怼，李宗闵、牛僧孺因当日科考之事也对李相不满。虽然眼下还看不出什么，但只怕来日对咱们不利。更何况，此次钱徽下我脸面，我若不做点什么，旁人还当我怕了他。再说他录取不公也是事实，我据实以奏，谁能说出我的不是？”

李相说的正是李德裕的父亲、前宰相李吉甫。李德裕心知这位宰相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来意，拱手道：“段公高义直言，文饶感激不尽。段公放心，我曾任监察御史，可找几位御史，叫他们代落第举子举报录取不公，以为呼应。”

元稹家中突然同时来了两拨不速之客。

先来的是李宗闵和杨汝士。杨汝士是白居易的妻兄，与元稹来往不多，李宗闵倒是熟人，一进来便急切道：“微之救我。”

元稹忙道：“损之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直说。”

杨汝士道：“钱徽钱蔚章任今年科考主考官，在下是副考官，损之复核。段文昌收了前刑部侍郎杨凭的书画古董，向蔚章举荐杨凭之子杨浑之。那杨浑之文章写得实是太差，未被录取。段文昌恼羞成怒，居然向陛下诬陷科考不公，胡说录取的十四名官宦子弟皆才学不精。”

元稹惊道：“竟有此事？”

李宗闵道：“段文昌明明是自己请托不成，就说录取不公。偏偏他还是朝中老臣，只怕陛下信了他。微之，你现在正得陛下信重，陛下多半要问翰林院意见，你可要帮我们说话。”

正在此时，李绅也跟着门子进入，听到此处，冷笑道：“简直是颠倒黑白。分明是你们结党营私，录取不公。段相向陛下举报，正是至公之举。”

李宗闵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录取不公？”

李绅道：“你们录取举子的文章已经公布了，现在落第举子群情激愤，已有御史上书弹劾。我此前举荐的寒门学子周汉宾，所写文章远远胜出，却未被录取，难道不就是因为他是寒门出身吗？”

杨汝士恼羞成怒道：“空口白话的，你说胜出就胜出？你为周汉宾请托，又是收了多少钱？”

双方吵了个不可开交，只差要动手。元稹两头解劝，好不容易劝走了三位贵客。

临走时，李宗闵还握着他的手道：“微之，你若是帮我，李绅不会有任何损失；你若是帮他，我就是死路一条。你，你看在咱们情分上……”

元稹道：“放心吧，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我一定秉公进言。”

这句话显然没有给李宗闵什么安慰。他眼巴巴地看着元稹，差点按捺不住想说出心里那句“你就不能偏袒我吗”，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慢慢出了门。

元稹叫人找来入选的三十三份试卷，逐一读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入选的十四名士门子弟来头不小，河东节度使裴度、御史中丞郑覃以及杨汝士、李宗闵等均有子弟名列其中。

单从试卷看，这十四人中确有些与其他入选者有不小差距。这也不稀奇，唐朝科考不糊名，考生考前拜会考官干谒已成惯例，加之文章好坏主观性较强，自然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元稹自任翰林学士承旨以来接触内幕更多，他已经逐渐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万里挑一的才子、清正能干的地方官，聚在朝堂却会做出很多糊涂的决策。就拿这次科考案来说，考官确实录取不公，但背后也有自己的考虑；段文昌为寒门学子说话，也未必真的存了什么好心。这班聪明人遇到任何事情，首先想的不是事情本身的是非对错，而是如何借机巩固地位、排斥异己。各股势力各有打算，相互作用，往往会把这个事件推到当事人都预想不到的方向。

但是，他却不想做一个这样的聪明人。

他刚放下试卷，便接到李恒召见的旨意。进了延英殿，发现李绅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