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说起与回纥和亲事,元稹向来对和亲政策颇有微词,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一来藩镇势大,朝廷不可能同时对内对外用兵,二来此前销兵太过仓促,留下不小后患。既然回纥主动求和,自然要答应下来。
李恒听到元稹对销兵的评价,颇感莫名其妙:“销兵是去岁八月时段文昌和萧俛建议的,朕觉得挺有道理啊,既能削减藩镇势力,又能节约开支。他们说这还是你和白乐天策林里最先写的呢。”
元稹很是无奈:“销兵自然没错,但是要渐次推进。首先要保边疆无虞,若是外族打过来,这边兵力跟不上,岂不还得临时征兵?其次要妥善安置退伍士兵。这些士兵在军中拿惯了军饷,哪受得了干农活的苦,他们又都久经训练,万一暴动或是被人利用皆是祸患。还有,现在各地藩镇都有不少吃空饷的,若是不先核准了兵员数量,销兵岂不成了一笔糊涂账。”
李恒听的万分懊恼:“哎,想不到销兵还有这么多讲究,段文昌和萧俛也不多想想,朕回头就罢了他们。那现在可怎么办,要不把销兵的旨意再收回来?”
元稹安慰道:“事已至此,强行收回反而有损朝廷权威。如今只能先接受回纥和亲建议,也要做好军事准备,防备回纥使诈、吐蕃破坏。”
“吐蕃?”李恒有点懵:“怎么又说到吐蕃了?”
元稹道:“吐蕃多次进犯我朝,自贞元年间维州大捷以来,我朝逐渐占据优势。若是我朝与回纥和亲,吐蕃必将更加孤立,自然要竭力阻止。”
“有道理,”李恒听得连连点头:“微之果然熟悉边事。”
元稹又道:“对回纥无论是和亲还是用兵,都需要一幅详细的西北边图。”
“这倒是,”李恒十分赞同道:“朕也觉得现在的边图太过模糊,几位将军也这么说。可是,朕之前问过兵部、礼部,都说没这方面的人才。什么人能画出西北边图呢?”
元稹道:“臣可以。”
李恒大喜,道:“想不到微之还有这本事。那西北边事,朕就托付给微之了。”
元稹郑重道:“臣必不辱命。”
李恒想到朝中臣子近来围绕对回纥是打是和吵翻了天,却居然没有任何人想过要画个地图出来,更觉元稹是个难得的实干之才,道:“朕近日就把你提拔成翰林学士。牛僧孺最近提了御史中丞,朕提白居易为主课郎中知制诰,如何?”
翰林学士专司重大诏书起草,有机会接触朝堂大事、向天子建言献策。再加上李恒大方地给白居易也升了官,元稹自是喜出望外,忙跪下谢恩。
李恒灵机一动,索性好人做到底,笑道:“朕再给你个恩典,你不是一向跟白居易交好嘛。到时候朕先任命白居易为知制诰,你们两个的任命诏书,就互相来写,可好?”
几日后,白居易和元稹二人坐在靖安里,翻看着给彼此写的授官制书。
白居易边读元稹给自己起草的制书,边笑道:“你说我元和初年翱翔翰林,又把我比作司马相如,是不是过誉了?还蔼然直声、留在人口,我哪有那么刚直?”
元稹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乐天当时屡屡进谏,多被采纳,还为了我贬江陵的事三次仗义执言,怎么不算刚直?”
白居易取笑道:“果然还是存了私心。”
元稹却道:“你给我写的这个不是更夸张。‘使吾文章言语与三代同风。引之而成纶綍,垂之而为典训',我写的公文至于好到这个程度么?还有凡秉笔者莫敢与汝争能,这话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白居易坦然道:“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分作伪。更何况,凭陛下对你的信重,只怕这个还嫌不够呢。”
白居易很快就任主课郎中知制诰,又过了些时日,元稹方接到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的旨意。李恒对白居易的盛赞果然犹觉不够,亲自作了修改,又加了“尝因暇日前席与语,语及时政甚开朕心”的表述。
随即李恒亲自召见。元稹刚要谢恩,年轻的天子却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李恒笑道:“朕经斟酌,欲封你为翰林学士承旨。”
元稹大吃一惊。“承旨”两个字可不是随意加的,翰林学士承旨乃是翰林学士之首,往往能都升任宰相。
他颤着声音道:“臣才疏学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