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切道：“我听那几个丁夫说，每日只拿到五十文工钱。咱们还是赶紧查一查，若是真的，还得赶紧纠正了，再向皇上请罪。”

令狐楚大惊，修建工程暗中有点截留乃是惯例，他自己并不贪图这点小利，但总要上下打点。只是，元稹怎么会知道此事？他当真是偶然碰上，还是受皇帝指使前来试探？

他故作惊疑道：“竟有此事！幸好叫微之撞上，我这就叫人去查。微之放心，我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元稹见令狐楚态度甚坚，也放下心来。若是令狐楚手下有人自作主张，主动查明纠正了也就是了，便道：“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令狐楚送走元稹，越想越是心烦意乱，叫小厮找来亲信韦正牧，道：“元微之知道了截留工钱的事，你说怎么办？”

韦正牧满不在乎道：“令狐公不必烦忧。您此次亲自在郊外坐镇监督，风餐露宿，尽职尽责，在这么短时间内保质保量完成了陵寝工程，已经十分不易。中间有些截留也是历来的惯例，大家都能理解的。”

令狐楚皱眉道：“这次不一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元稹找我，谁知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呢。这件事我是撇不清的，要是认真追究起来，盗取官钱也不是小事。”

韦牧之思忖片刻，道：“令狐公既然担心皇上，何不干脆把截留的银子送到宫中做羡余？咱们把钱全都给了皇上，还能有什么罪过？再给王守澄他们些好处，帮咱们说说好话。”

“嗯，”令狐楚思忖着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那便赶紧去办吧。”

没几日，皇上召见元稹起草诏书，说罢正事，忽然笑道：“令狐楚倒是机灵，叫人把钱给朕送来了。”

元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李恒得意道：“其实朕也叫人盯着工程呢，他截留工钱，还想瞒着朕，哪知被你撞破，吓得主动上交了。既然他这么懂事，朕这回就先放他一马。”

元稹总算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令狐楚本人参与了截留工钱一事，皇上对此也心里有数，不想自己横插了一杠子，令狐楚便想了这么个主意出来。

如此一来，对他而言倒是个两全之策，李恒最好奢侈享乐，平空得了钱自然高兴；令狐楚消财免灾，也不会太过计较。可是，此事偏偏涉及到元稹素来反对的羡余。地方上纷纷擅加赋税、横征暴敛，进献皇室，已是为害不浅，现在竟然连先帝陵寝工程也要搞羡余。

截留工钱中饱私囊乃是大罪，难道截留工钱进献皇上就成了好事？

元稹斩钉截铁道：“臣以为，令狐大人纵容下属截留工钱，理应依律处置；先帝陵寝工程截留羡余恐有损陛下圣德，不能收下。如果先帝陵寝工程都能截留羡余，那还有什么项目不能操作？今后所有工程、开支、采购只要打着羡余旗号，都可以随意截留，最终真正献给陛下的未必有多少，而参与官员大饱私囊，百姓负担日重，朝中财政日损。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

“哦？”李恒笑意一收，露出几分不解，问道：“上次朕要办令狐楚，你从中回护；这次朕要赦令狐楚，你又要查办。你到底对令狐楚是个什么态度？”

元稹沉声道：“臣只知论事，不知对人。上次臣并非回护令狐楚，只是不赞同无故降罪于人，此次臣亦非针对令狐冲楚，只是反对截留以进羡余，皆与臣和令狐楚私交无涉。”

李恒呆了一下。照理说，就事论事本是正常，只不过在现在的朝堂，正常的反而成了不正常。他早已习惯朝中大臣相互勾连、结党营私，乍见着这么个就事论事的，反倒有些稀奇了。

他道：“你可知道，你此言一出，令狐楚必定记恨于你。就算他去了地方，门生故旧也大有人在，他们多半不会放过你。”

元稹静静道：“臣知道。”

李恒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

“不好了，”韦正牧气喘吁吁进了令狐楚的宅院，颤抖着声音道：“那笔钱宫里不收。”

“什么？”令狐楚大吃一惊：“不是跟王守澄都打好招呼了么，说是陛下已经点了头。怎么又会退回来？”

韦正牧两眼发直，道：“宫中来人说，本已劝得皇上同意，没想到皇上见了元稹，又改了主意。”

“岂有此理！”令狐楚又怒又怕，道：“我与元稹无冤无仇，近日对他还多有提携，他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韦正牧绝望道：“这可怎么办啊。”

“莫慌，”令狐楚强做镇定道：“你赶紧联系于翚、韦术、李邺他们，把能处理的尽量处理干净。我去找找大理寺的关系。”

韦正牧刚要去找人，不想大理寺得到皇帝旨意，已经缉拿了几人。这几人先还寄希望于令狐楚从中解救，把截留工钱的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然而令狐楚纵容下属截留工钱、进献皇上邀宠的消息不知为何传了出去，舆论一时哗然，引起民怨沸腾，李德裕等监察御史又上书弹劾。

最终韦正牧等人皆被处以死刑，令狐楚被贬为衡州刺史，御史中丞崔植接替了他的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