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接到李恒让他起草令狐楚罢官诏书的旨意,不禁有些疑惑。照理知制诰负责草拟一般官员任免诏令,涉及宰相免官的重要诏书应由翰林学士起草。
他正在犹豫,李绅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低声道:“听说皇上把令狐楚的事交给了你,这事你不要接。”
李恒即位后,李绅与监察御史李德裕、礼部员外郎庾敬休一同任翰林学士。他继续道:“写轻了,皇上那边交代不过去;写重了,又得罪人。皇甫镈、令狐楚虽然失了势,朝堂上也还有些人。李德裕他们都不愿意写,你干嘛揽这个麻烦。”
元稹发现果然大家都有了变化,连一向冲动的李绅也开始思考利害得失了。
他这回算是明白了此事背景,叹了一口气,道:“多谢公垂提醒,可是我总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避事不做。”
李绅仍然劝道:“这诏书可不好写,截留工钱的事也罢了,先帝时候的事写还是不写?令狐楚对你不错,你不怕别人说你忘恩负义?”
元稹抿了抿唇,道:“就照实写。”
他知道令狐楚截留工钱未必就是贪婪,李恒追究此事也不是真的想主持正义,但是他身在其位,别无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照实写。他认真了解了令狐楚元和年间与皇甫镈结党营私、排挤崔群和裴度等人的过程,结合截留工钱之事,称令狐楚是“宪宗念才,擢居荣近。异端斯害,独见不明,密隳讨伐之谋,潜附奇邪之党。因缘得地,进取多门,遂参台阶,实妨贤路”,“不能率下,罔念匡君,致于翚、政牧之职,掩韦术、李邺之举,成朕不敏,职尔之由”,“人心大惑,物议置然,虽欲特容,难排众怒”。
此诏一发,朝堂大哗。
令狐楚再没有与元稹联系,踏上了离京的行程。与此同时,关于元稹的谣言忽然广为流传,皆言他祠部郎中知制诰的任命未经相府,乃是攀附崔潭峻等宦官、向皇帝献诗所得,而向皇上举荐他的宰相段文昌也没有出面为他辩白,众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戏谑。
一日,他进了中书省官署,正碰上众人聚众食青瓜。坐在中间的中书舍人武儒衡忽然起身挥了挥苍蝇,满怀恶意地看着他,大声道:“哪儿来的东西,聚到我这来了?”说罢哈哈大笑。身边官员也捧场地跟着一起笑。元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沉默着转身就走,只感到浑身冰冷。
他能猜到谣言从何而起,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从未针对令狐楚。他自认为了坚守原则做的每一件事,在别人看来都是有所图谋。他极力避免参与皇上和宰臣之间的斗争,如今却还是一脚踩进了漩涡中心。
可是他不后悔。
正在此时,白居易终于从忠州回到了长安。
元稹散值听到这个消息,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到了白居易家中。当见到白居易熟悉笑脸的刹那,简直雀跃得像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监牢中的囚徒见到了阳光,一下子就抱了上去,问道:“乐天这两年过得怎么样?路上都顺利么?”
白居易含笑道:“我都好。忠州是荒僻了些,但是其实想开了也不错,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嘛。当地的胡麻饼面脆油香,不比京城的差,还能吃到荔枝。我本以为要在忠州待上三四年,种了好多杏树、桃树,还种了荔枝树,可惜我是等不到结果——不知道便宜后头哪位刺史了。”
元稹听得也笑了。他格外喜欢乐天这种乐观洒脱的劲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能保持着悠然的态度,让身边的人也跟着安心下来。
“别的都好,只是想你,”白居易握着他的手道:“我有一回在江边听到有人唱竹枝词,曲调极其凄苦,仔细一听,原来唱的是你任通州司马时做的诗,当时差点哭了一场。”
“还有,”他说:“我在江州时记起你曾写诗给我,说山石榴花色似石榴裙,从庐山专门移了一棵种在家里。这次又专门带到了忠州,每每看着,就像见到了你一样。”
元稹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低声道:“我也想你。”
白居易笑道:“咱们好不容易都回长安了,但愿不要再分开了。我回来时路过商山馆,看见那棵桐树,就是你去江陵时跟我说满地桐花落的,我对它说:老桐树啊老桐树,今日就此别过,以后可不要再见了。”
元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居易又问:“你怎么样?我看你脸色比上回见时好些,看来还是长安养人。”
元稹回朝以来谣言缠身,但自认心如铁石,并不屑向人诉苦,如今见了白居易,不知怎的,居然头一回感到了委屈,抱怨道:“长安条件自然好些,只是朝堂的事也够烦心的。你没听说我的事?我这才刚回来半年多,已经成了攀附宦官的小人了。”
白居易听他讲罢前后经过,不屑道:“这不摆明了就是报复?先帝任命我为翰林何曾经过相府,谁又说过半个不字了?你任命经过清清楚楚,这些人也真会找理由。武儒衡也是老糊涂了,听了些谣言就来与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