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按照李恒的要求进献了诗稿,便投入紧张的工作中。他不想掺和皇上和宰相的争斗,只想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事。
一方面,他作为令狐楚的判官,要起草各类文书。李恒表现得对令狐楚非常关心,隔三差五便有食品、药品赐下。元稹深知内情,不敢掉以轻心,起草谢表均反复斟酌,唯恐哪里犯了忌讳。
另一方面,李恒让他起草诏书的指令如雪片般飞来,新皇登基照例要对老臣、东宫旧人等进行封赏,这些都交由元稹起草。他一向主张文以表意,如今起草公文也不拘泥骈文对仗。朝中官员多深为赞许,认为有古人之风,但也有一些保守老臣不以为然,认为是哗众取宠之举。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他五月再次得到了李恒召见。
李恒没有再提令狐楚的事,笑道:“爱卿的诗朕都已读过,甚是喜爱。你起草的文书也都甚合朕意。”
又低声道:“朕有意把你正式转为知制诰,昨日叫了段文昌过来,问他可有什么年轻才俊。他推荐了你和牛僧孺、薛存庆。过些时日朕把你们几个一起提起来,就没那么显眼了。”
此前李恒给元稹留下的印象完全是任性妄为,这次他竟然还能想到让自己的提拔没那么显眼,元稹有点意外,语气也恭顺了几分:“谢陛下爱重。”
李恒又叮嘱道:“你要记住,你是朕亲自看中的,与旁人无关。”
元稹暗自好笑,顺着李恒之意道:“臣记下了。臣之拔擢非因宰相奏论,乃是陛下圣慈超授。”
李恒这才满意。他见元稹神情颇为疲惫,又有点怜惜之意,还能做点什么让他开心呢。
李恒忽然想到元白唱和诗,随口问道:“你想让白居易白学士回京么?”
元稹心里猛的一跳,若说想,那自是想的,但圣心难测,如果他回答想,李恒真的就会调白居易回朝么?
他不及细想,缓声道:“臣和乐天本是同年,又曾三年同为校书郎,交情自是深厚。乐天才华出众,当初因直言进谏被贬,又为谣言所害,与臣同病相怜。陛下新肇,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圣明烛照、胸怀四海,施恩将其召还,他必定肝脑涂地,以献竭诚。”
一味否认是不行的,但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急切,否则反倒容易引起皇上疑虑,所以要坦然承认二人交情,再强调白居易的才能和人品,以示乃是为皇上考虑,而非出于私心。
李恒未置可否,瞟了元稹一眼,道:“那在你心里,是朕重要,还是白学士重要?”
元稹心里一震,刚要回答,李恒已经笑道:“罢了,朕就不为难你了,近日便让白学士回朝。你回头比着给白学士作的诗,也多给朕写几首诗来,不要歌功颂德那种。”
元稹喜出望外,忙跪下谢恩。
出了宫门,迎着阳光走了两步,心里咕嘟嘟像冒着水泡。乐天,乐天,哪怕仅仅想起这个名字,都让他感到格外踏实和温暖。
几日后,元稹收到了转任祠部郎中知制诰的旨意,随升官告身一并送来的,还有皇上赏赐的衣服和朝廷出借的御马。
他专程登门向段文昌宰相表达了谢意。又过数日,朝廷果真发旨召白居易回京,任尚书刑部司门员外郎。此外,还有一件事让他松了一口气,宪宗陵寝工程终于在六月顺利完工了。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垂下一片绿荫,鸣蝉不知疲倦地长声吟唱。
元稹难得按时散值还家,索性也不骑马,夹在人流中慢悠悠往家走,享受着久违的阳光。忽听旁边几个穷汉高声闲聊。
其中一人骂道:“朝廷真是不做人,给先帝修陵寝,一日才五十文钱。”
另一人附和道:“平时徭役也有八十文,哪想到先帝陵寝工钱竟这么低。”
旁边一人劝道:“咱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还是少说这些,免得惹祸。”
元稹心中起了疑,他平日处理文书见过相关记录,明明丁夫每日有八十文钱收入,便走过去拱手道:“几位兄台,我是祠部的,刚听你们说起先帝陵寝工钱的事,有几句话想问。”
穷汉们一听是礼部的老爷,吓得忙道:“这位大人,小人方才只是一时失言,绝无怨怼朝廷的意思。”
元稹温声道:“我只是问几句话,各位不必惊慌。”
元稹心急如火,直奔令狐楚宅院求见。
令狐楚知道元稹深得皇上喜欢,早想将其笼到自己手下,听说他专程来访,不由心中一喜,忙叫请进来,笑道:“微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元稹顾不得客套,忧心忡忡道:“令狐公,不好了。”便将今日遇到的事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