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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三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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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道:“我是从通州司马转任虢州长史。”

白行简下意识在旁边道:“怎么这么巧,之前李实不也是从通州长史调任虢州,路上病死了。”

白居易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道:“你少说两句吧。”又劝元稹道:“不管怎么说,总算离开通州了,就是好事。”

“官阶不变,”元稹叹道:“乐天任忠州刺史,官阶倒是提了,但却比江州更荒僻了。”

白居易也叹道:“吐突承璀还在朝中,皇甫镈靠着进献羡余任相,跟吐突承璀勾结一气,眼看势大。咱俩这回调任,多半还是托了敦诗的福。困鸟辞笼,已是喜出望外,哪还能计较哪片林子呢。”

敦诗说的是崔群。他与白居易早年同任翰林学士,一向交好,在元和十二年七月任了宰相。

想了想,白居易忽道:“你的顶头上司、现任虢州刺史正是钱徽钱蔚章,他是去岁主张休兵被贬过去的。你还记得他吧。”

元稹想起当日还莫名其妙吃过钱徽的醋,笑道:“当然记得。”又道:“你要接的忠州刺史也是熟人,我过来路上刚见过,正是致用。”

白居易盯着元稹叹道:“这几年不见,微之在通州受苦了,你瘦了好多。”

元稹却若无其事笑道:“就是病了一场,现在已经没事了。乐天倒是风采依旧,还是皎皎鸾凤。”

白居易忍不住也笑了。

人就是这么坚韧又乐观的生物。漫漫一生,到处都是苦。偶尔有那么一点甜,好像所有的苦就都无关紧要了。

双方家人也出来见了礼。白居易尚不知元稹续娶了裴淑,但对保子是很熟悉的,当初还曾帮元稹托人往江陵送女儿,如今几年未见,一个劲儿感慨“保子长成大姑娘了”。元稹曾见过杨氏,但还没见过白居易的小女儿阿罗。阿罗年方四岁,正是天真烂漫之时,言语颇为稚气,又长着一双与白居易酷似的桃花眼,把元稹喜欢得不行。

女眷们自去交流,元白二人一下午都在一起抚今追昔,谈往日老友现状,谈当今朝堂形势,谈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和遭遇。

事实证明,白行简订一间房的做法完全正确,无论是他哥还是元稹都完全没有对这一安排提出任何异议,晚餐后便很自觉地共眠夜话去了。两人直说到天明,眼看着眼睛都睁不开了,才依依不舍相拥睡去。

白行简晚上睡得神清气爽,早上起来,忽然看见他哥鬼鬼祟祟在镜子前晃来晃去。

“哥,你干什么。”白行简震惊道:“哎,这不是微之送你的布料吗?你之前还说不配穿来着。”

白居易红着脸,喜滋滋地说:“微之说我穿了必定好看,他还说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呢。你看怎么样?”

“好看好看,确实好看。”白行简赶紧赞道。

白居易穿着新衣服,又悄悄溜了回去。

白行简凑到窗前往里看,只见元稹还睡着,他这个傻哥哥坐在元稹身边,盯着对方的睡脸看的心满意足。

过了一会儿抬起了手,似是想摸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中途换了方向,抓住了他的手,然后也跟着躺在他身边,神情无比满足,嘴角压都压不住。

白行简长叹一声,看他哥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样子,这要是按照传奇里的情节,应该是当年救过某只狐狸吧。

唐代官员赴任时限要求严格,不得沿途停留。留宿一夜,今日就该继续启程了。二人依依惜别,两艘船沿着相反的方向,各自上路了。

元稹站在船头,凝望着前方河道上逐渐远去的那艘大船。

船里,是他的乐天。

他感觉自己像是饿到极点的灾民,刚尝了一口新出锅的米饭,又被劈手夺走了。非但没来得及缓解胃里的疼痛,反倒比没吃到时还要饥饿。

五年相思,一宵欢会。

那么多天刻骨铭心的思念,撕心裂肺的牵挂,难道短短一天就能补偿?

他忽然转头对船夫说:“调头,马上调头。”

白居易正站在船头长吁短叹,忽然看见元稹的船调了个头又追了过来。他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不知微之何意,忙令船夫慢行。不到片刻,元稹的船已追了上来。

白居易冲着元稹喊道:“律令不得沿途停留。”

元稹也喊道:“没停留,我是反棹相送。我顺水走得快,后边能赶上来的。”

白居易一愣,不由失笑。没错,两人都没有停留,只是并行了一段而已。

两船并行到下牢戍,又住了一晚。

这一晚,他们总算有闲暇说说遇到的趣事,还拿出各自的诗集做了交换。元稹看到白居易未寄出来的诗,回想当时情景,又一首首和上。白居易听他描述当初境况,写得哀伤凄婉,又忍不住跟着伤心。最后成了两人一忽儿对着蜡烛写两句,一忽儿又一起哭上一场。

到了第三日,二人各自上船,遥遥相望。明知该走了,却迟迟不忍说出“开船”两个字,只得又下了船。如此上上下下数次,最后还是白行简看不下去,建议一起用了餐再走。

三人用餐时,隐隐听见石间似有泉声,便乘着酒意去山间寻访,只见高处有一幽深山洞,泉水如泻如洒,怪石如叠如削。又叫上仆人,砍草搭梯,爬了有四五次,终于进了洞中,但见水石相薄,跳珠溅玉。三人在山中赏玩闲聊,心照不宣地谁也不说走,直至戌时,但见云破月出,光气吞吐,方各做一诗出洞。

既然已经这么晚了,也只好再多留一夜了。

杨柳轻拂,杜鹃哀啼,不远处传来阵阵虫鸣。二人坐在院里闲聊,心知明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了。

白居易望着天上明月,叹道:“悠悠一别已五年,相望相思明月天。”

元稹也望着夜空,道:“你还记得有一回咱俩一起看银河么?”

白居易笑道:“怎么不记得,当时你还作了首古决绝词,笑话人家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不如分手的好。现在可是遭了报应,你我还不如牛郎织女,五年只见了这么一次。”

元稹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我那时不懂。佛经说爱之于人,如小儿贪刀刃之蜜,甜不足一食之美,然有截舌之患在,这比喻当真贴切。疼是真的疼,甜也是真的甜,就为了这一点甜,什么疼也顾不得了。”

白居易叹了一声:“始知情到深处,总是苦乐交织。”

二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只觉似有满心的话要说,又觉彼此深知、两情相悦,什么都不必再说。可是前路渺茫,命运无常,甫一相聚又要分别,不知何时才能重聚。

第四日,二人终于各立船头,久久挥手告别。

白居易坐在船上,看着元稹的船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终于消失在滚滚波涛之中。只觉三日相会,宛如春梦一场。

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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