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屋内一点烛火。
白居易独自坐在桌前,拿着小银杯一杯一杯喝着酒,忽然感觉格外寒冷。
他站起身来,加了一件披袄,又转到桌前拿起了桌上的小屏风,上面是他亲手抄录的元稹诗句。
他看着屏风上的诗,怔怔的发起了呆。
“哥,你怎么又在这儿发呆?该不会又想元微之了吧?”
白行简推门走了进来。他在元和十三年春离开东川幕府,来到江州投奔白居易已有九个月,自然早已习惯了他哥时不时发作的相思病。
“唉,”白居易一声长叹:“也不知他怎么样了。之前断了消息两年多,上次好不容易收到信,才知道他是去兴元治病了,这眼看着又一年多了。”
“你就放心吧,”白行简劝道:“他之前病的那么重都挺过来了,现在肯定是越来越好。”
白居易却不听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五年没见到微之,都快要急死了。真恨不得现在就去通州。”
“哥你可别做傻事,”白行简吓了一跳,忙道:“官员可是不得擅离辖区的。”
白居易唉声叹气半晌,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白行简。
“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白行简下意识觉得没好事。
“知退,”白居易道:“反正你现在也无官职在身,要不然,你替我去通州看看微之吧,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啥?”白行简震惊了:“你让我去通州?你知道通州多远吗?你知道去通州的路多难走吗?”
“知退,”白居易陪着笑脸道:“你就替哥看他一眼。”
“哼。”白行简傲慢地仰着头。
“知退,”白居易试图打动他:“你看,微之多可怜啊。通州条件那么艰苦,他这人本来心思就重,又是贬官,还生了病。你看他写的诗……”
白行简震惊地看着他哥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赶紧道:“哥你别哭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白居易眼泪还在流。他想停下,却停不住,哽咽道:“我好想他。”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白行简忙道:“你这不是马上就要去当忠州刺史了吗?我先把你送到忠州,然后马上就去通州,行了吧?你还可以趁这段时间再给他写几首诗。”
白居易擦了一把眼泪,握住白行简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白行简知道他哥又陷入对元微之的思念当中,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忙转移话题,指着旁边架子上挂的衣服道:“对了,这不是微之给你寄的料子么?我看你当时也挺喜欢的,做成衣服这么久了,怎么也不穿?”
白居易看了一眼,声音还有些哽咽,道:“我现在年纪大了,容貌衰减,不配穿微之送我的布料。”
白行简只觉得被雷劈了一样。
他咳嗽一声,道:“哥,我也给你俩跑过好几次腿了,也算是自己人。你就跟弟弟说句实话,你俩到底有没有点啥别的关系?”
看见白居易危险的眼神,他忙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俩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其实我那本《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可以借你参考一下。”
这回白居易终于彻底缓了过来,大吼一声:“滚,滚出去!”
白行简抱头鼠窜。
元和十四年三月,碧蓝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浩浩荡荡的长江流向天际,两岸青黛色的群山绵延,一艘大船慢悠悠地逆流而上。
白居易坐在船舱中,正在向弟弟讲述昨晚的梦境:“好像是春天的光景,我人在长安,拉着损之,就说要去找微之。我们高高兴兴地走啊走,到了靖安里,看见微之一个人坐着。他一抬头看见我,立即就笑了。我们一起又是喝酒,又是赏花。”
“哥,”白行简劝道:“都是梦,别太当真了。你这些年都梦见他多少回了。不是都说好了,再过一阵子,我去通州看他,你就别这么天天惦记着了。”又道:“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去船头看看风景。”
二人立在船头,看着奔流不息的江水。
对面一艘大船顺流而下,忽然,白居易目光凝滞了。
白行简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对面船头坐着一人,正是自家哥哥心心念念的元微之。
白居易如在梦中,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微之?”
继而,他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方向冲过去,一边嘶声喊道:“微之,微之!”
他真怕眼前又是一个梦,怕那个身影转瞬就会消失。
幸好,元稹没有消失。他抬起头,茫然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紧接着,脸上露出悲喜交加的表情,带着哭腔叫了一声:“乐天。”
两艘船在江面上擦身而过。
元稹回头对船夫几乎是吼道:“快调头。”
船夫一边忙活一边苦着脸答道:“大人,咱们是顺流,调不了那么快。”
好在白居易那边已经调转船头追了上来。
两人紧紧对视着,一错不错,好像要把这几年没看见对方的遗憾一次弥补回来,要把对方活生生嵌进眼睛里一般。
元稹的船先靠了岸,白居易的船跟了过来,还离了有一段,他就要往岸上跳,白行简吓得忙一把拽住他,没想到岸上的元稹已经跳了过来。幸好船夫奋力一划,又朝岸边近了一点,加上白居易忙伸手去拉,他才没有掉进河里。船身浮动,元稹立足不稳,跌进白居易怀中。旁边童仆上前搀扶,二人却都不肯撒手,如同找回了无价之宝,紧紧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多少天音信茫茫的牵肠挂肚,多少次睹物思人的痛彻心扉,多少回夜深人静的泪如雨下。
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原来视万物如刍狗的老天,偶尔也还是会发善心的。
白行简在旁边简直没眼看,只得任劳任怨地张罗两艘船靠了岸,又叫人订客栈,还贴心地给这俩人定了一间房。
好不容易白行简劝的二人恢复正常,一起上岸吃饭,他们俩还紧紧握着手,好像松开了这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白居易仍是不可思议道:“我是从江州司马改任忠州刺史,正走此路。微之怎么也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