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你还晕眩不?”
得到对方否定的回答,他便从元稹行李里找出干净衣裳,要给他换上。
元稹坚持道:“我自己可以的。”
白居易怕他头晕摔倒,不肯走远,就坐在他身边,眼看着他换了衣裳,又扶他上床躺下。自顾自熄了灯烛,也要上床。
元稹一惊,问道:“乐天要在此安歇?”
白居易笑道:“那又如何?你我当年同枕对眠了不知多少次,你还害什么羞。”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元稹道,“只是我还有些头疼,总是睡不安稳,怕搅和的你也睡不好。你明日还要上朝,叫个下人来服侍就是了。”
“还是我亲自服侍元御史吧,”白居易道:“我看不见你,心里总惦记着,反而睡不好。放心,你知道我睡相最好,肯定不会打到你伤处。”
说到此处,他心里微微一动。他跟元稹任校书郎三年,时常同宿,他自己确实是睡相极好,但是对方就不好说,时常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到天亮时几乎挂在他身上。记得刚开始他还曾做过噩梦,后来习惯了倒觉温暖亲密。如今说来,二人倒是很久不曾同床共眠了。
他们并肩躺下,似是又回到了当年,习惯性地要聊上两句。
元稹在一片黑暗中开了口,“有些话也只能同你说,这次真是平生屈辱,莫过于此。我穿着中衣、赤着脚,被阉人一路追打出门。多亏小厮帮我找回外袍和鞋袜,才勉强能够见人。一路上行人侧目而视、指指点点,想不到我还有这么一天。”
白居易闭了闭眼。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竟遭到这样的屈辱。他听着元稹的描述,只觉得穿着中衣、被人追打的简直就是自己。心中一片酸涩,忽然脱口而出,道:“微之,我对不起你。”
“乐天何出此言?”元稹惊问。
白居易咬了咬牙,握着他的手,缓缓道:“我觉得,这次敷水驿事件恐怕不是偶然,应该是仇士良他们有意为之。近来朝堂上宦官和文臣的矛盾越发突出了,我之前就弹劾过李辅光专横跋扈,去岁秋季陛下又想要任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发兵镇州平叛。阉人任监军已是为害不浅,哪有再让他们任主帅的道理?我和李绛、独孤郁、李夷简都上疏反对,我言辞最激,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此等先例,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莫非是想要开宦官为将的先河,让后世代代相传么?”
元稹扑哧一笑,道:“乐天说的也太辛辣了!”
白居易却没有笑,叹道:“最后陛下眼看众怒难犯,只得勉强同意改封吐突承璀为招讨宣慰使,但实际上还是让他率军平叛,陛下还亲自送他出城。承璀去年十月发兵以来一直进展不顺,估计也担心朝臣借此发难。仇士良是承璀的副官,此次奉旨回京报告军情。刘士元算个什么东西,纵然平日跋扈些,又哪来的胆子当众破门追打朝廷御史?驿官说仇士良当时也在驿站,你那小厮又听刘士元说文官无用、为招讨使大人出气云云,我看,想必是仇士良有意指使刘士元寻衅报复,想要借此灭文官威风。”
“微之,”他艰难地说:“我猜想,吐突承璀、仇士良真正想报复的人,可能是我。只是我人在京师,又担着翰林学士、天子宠臣的名,他们不好轻易动手。仇士良恰巧听说你也在驿站,知道你一贯与我交好,又是一个人来长安,加上在洛阳也得罪过阉人,所以才有意挑衅。我,我累你如此,实在是无地自容。”
他几乎不敢面对元稹,元稹却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笑道:“乐天何出此言?我原本还心有不平,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明白了。你我志同道合,能跟乐天并肩作战,原是我求之不得的幸事。”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白居易却辗转反侧,久久难眠。他听着耳边元稹轻浅的呼吸声,看着他月光下熟悉的清秀容颜,鬼使神差般伸出手,避开那道狰狞的伤口,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年轻的、美玉般的脸,如今却有了这么深的一道伤。
这就是他爱的人。他的爱非但不能让他过得更好,反而还要连累他遭此屈辱、伤害,被阉人追打,遭路人嘲笑。
他越是这么坚强,这么冷静,反倒让他越愧疚。
他握住元稹的手放在心口,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微之微之,我该怎么办,我如何才能护得住你,为你讨还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