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五年三月,白居易坐在前厅,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面带忧色,心里暗自算着好友的行程。
元稹去岁就任东都监察御史,在痛快淋漓大杀四方、把各方势力得罪了个遍以后,刚刚因为令新任河南尹房式停职罚俸,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召回长安。
这个处置显然非常不公,可是杜佑因为元稹弹劾杜兼记了仇,态度十分坚持,加之与藩镇交好的官员们也对元稹有意报复,纷纷落井下石。裴垍几次抗争,也没什么办法。
在白居易看来,回长安也好,元稹在洛阳树敌太多,再这么干下去还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事。他是真心欣赏元稹的刚直,可有时也实在替他操心。算路程应当就是这几日到,可是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安宁。
忽然下人冲进来,慌慌张张道:“元大人、元大人来了。”
白居易忙起身迎接,却只见他朝思暮想的元稹在小厮搀扶下跌跌撞撞进来,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微弱地叫了一声:“乐天。”
他从左额角到右脸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开,狰狞无比。
白居易一惊,只觉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手足都僵住了。他定一定神,上前一把抱住眼前的人,瘦削、冰冷。忙叫小厮道:“快去请郎中。”
白居易前厅旁边就是书房,里面架了张床,几个下人七手八脚把元稹安顿在床上。白居易给他盖上被,又扶他半靠着,喂他喝了几口水,握住他冰凉的手捂着,才发觉自己手抖的厉害。
他勉强平复一下,颤声问:“你,你怎么样?”
“不妨事,”元稹低声道,“只是头晕的厉害。我现在家中无人,只得先麻烦乐天了。”
白居易听他声音低弱,便对元稹道:“你先别说话,好生歇着。”又冲着元稹带来的小厮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遭了贼?”
那小厮哭道:“不是贼,是,是宫里的老公。”
白居易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丝毫不露,道:“你速速说来。”
小厮道:“我家郎君接到回京旨意,也不敢耽搁,即刻启程,前晚到了敷水驿。郎君连日来早起赶路,每日都早早歇下。大约亥时许,当地驿官进来说仇士良、刘士元等中使大人来了,邀他出去饮酒。郎君说已歇下了,便推辞没去。过了一会儿,驿官又来敲门,说仇士良他们郎君让出正厅,郎君说照着律法御史与宦官夜宿同一驿馆,应以先来后到为序,且已歇了,明日再说。哪知,哪知过了一会儿,那刘士元就带着十几个人踹开门,直闯进房间,挥着马鞭劈头对着郎君就打。郎君匆忙奔走,刘士元直追出门来,边追边骂,嘴里还说文人没用,为招讨使大人出了这口恶气什么的。后来,郎君找当地郎中涂了些伤药便骑马往回赶,路上只说头晕,还吐了好几次。”
说话间郎中已经赶到,仔细诊了脉,回道:“大人面伤甚深,小人换上药以后,切不可见风,不然可能留疤。至于大人晕眩,乃是头部受击,导致气滞血淤,髓海失养,又一路骑马奔波,小人开个通窍活血的方子,静养便好。”
刚把郎中送走,元稹便低声道:“乐天,给我拿笔纸来,我得赶紧写下来报御史台。”
“你这样子还怎么写?”白居易急道。
“不妨事。我这么拼了命往回赶,就是担心仇士良恶人先告状。”元稹声音虽低,却很冷静。
白居易叹了口气,道:“还是我代你写吧。”
他下笔如飞写完了报告,又给元稹读了一遍,待他认可后,方埋怨道:“这回你可安心休息了吧?”
他叫元稹的小厮先去歇息,这边喂元稹喝了药,又叫了个妥帖伶俐的下人好生服侍着,自己拿着报告出了门,直至傍晚方归,道:“我已将你的报告给了御史丞王播大人,跟裴公、李绛、崔群他们也都商议过了。裴公他们都很担心你,叫你好生养伤。明日王播先出面提起此事,我再跟崔群、李绛一起附议,必要让那刘士元遭到严惩。你尽管放心吧。”
元稹应道:“辛苦乐天了。”
白居易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喂元稹吃了两口粥,见他胃口不佳,也就罢了。
他自己斟酌着,认认真真写了一篇表奏,又给元稹读了一遍。看他还是打不起精神,便道:“要不咱们早些歇息,先养足了精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