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棱洒在金殿地砖上,雕龙香炉飘着袅袅青烟。
天子李纯高坐龙椅,面色平静,实则正在暗暗头疼。
今日早朝,围绕一个八品御史被打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先是御史中丞王播出列奏报,声称宦官刘士元在驿站破门而入、追打御史元稹。他指出,按照惯例,御史、中使本就应当依照先后次序确定谁睡正厅,仇士良强要正厅毫无依据,刘士元当众伤人更是跋扈,理应治其伤人之罪。
此言一出,崔群、李绛、白居易等人纷纷附和。
立在最前面的宰相杜佑却咳嗽一声,慢慢道:“元稹本因在东都任上肆意妄为,屡屡冒进干政,圣上才下旨罚其一季俸禄,令其回京。他作为罪臣,理应诚惶诚恐、谨慎行事,却还与中使为争厅发生纠葛,可见其少年后辈、务作威福,毫无悔改之心。老臣以为,争厅乃是小事,用不着圣上处置,倒是该把元稹贬黜地方,以示惩戒。”
白居易立即反驳:“今日朝议的重点是中人无故伤人,杜相怎么倒把重点放在惩治被害者身上?元稹令河南尹停务之事早已处理完毕,与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杜佑盯着白居易道:“处理案件自然要全面考察情况。”
白居易毫不退让,道:“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讨论伤人案件还要全面考察被害者情况的。要是照杜相所说,官员被罚就要诚惶诚恐、谨慎行事,难道见到宦官就该上前跪迎、主动让房,挨了打也该唾面自干?我记得杜相建中三年也曾被贬为苏州刺史,不知您当日有此气量否?”
杜佑大怒,道:“放肆!”又道:“陛下,白居易辱我太甚,请陛下做主。”
崔群出列道:“臣以为白学士所言有理。元稹擅停房式职务一事早已处理完毕,今日讨论的是刘士元伤人案,要说务做威福也应该是刘士元。”
李绛也道:“杜相称争厅乃是小事,臣不敢苟同。中使破门凌辱朝士,前所未有,事关朝廷礼序、衣冠名节,天下士子皆高度关注,想要借此看朝廷到底是尊重士人,还是偏信宦官。这岂是小事?”
白居易接道:“李学士此言极是。中使凌辱朝士,若中使不问而朝士先贬,今后中使岂不更加凶暴?到那时又有何人敢言?焉知不复演东汉悲剧?”
李纯终于听不下去了,他重重一拍桌子:“白卿慎言!”
白居易也知道自己急了,失了分寸,深吸一口气,行礼道:“臣一时心急失仪。”
李纯揉了揉太阳穴,道:“此事先这样吧。朕想一想,改日再议。”
散朝以后,白居易与崔群、李绛来到裴垍家中。
“裴公,”白居易急切问道:“微之此事,还有希望吗?”
“难。”裴垍叹道,“仇士良在当今为太子时就是东宫属官,感情深厚。听说他昨日入宫陈情,痛哭流涕,哭声在门外都听得见。陛下怎会为一八品御史,伤了身边人的心?再说朝中也并非一心,我找过杜佑,劝他敷水驿事件事关文臣与宦官之争,请他想想文臣尊严。但是杜佑却说,元微之当初上《论追制表》,此次洛阳弹劾杜兼时,可曾想过本相尊严?”
众人都沉默了。
裴垍长叹一声道:“微之在任上得罪藩镇不浅,如今藩镇党羽也借机落井下石。我又不能在朝堂上与杜佑正面冲突。只能你们继续上书,我再设法从中周旋。”
接下来,白居易忙于政务,就元稹事先后上了三次奏表,却无回音。元稹经过几日休养,不再头晕,伤处也渐渐愈合。靖安里现下无人,他索性就在白居易家中等候消息。
白居易这日正在翰林院当值,崔群忽匆匆进来道:“裴公刚得了消息,要以微之处置房式不当为由,贬去江陵任士曹参军。”
江陵,这两个字似乎化作一把刀片,扎进了白居易的心里。他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心想这倒是个常见套路,从韩愈那会儿便是如此,但凡真实理由摆不上台面,就另外换个说辞。
崔群看出他的不甘,道:“此事我也觉得不公,但是裴公说陛下主意已定,不好再劝了。唉,说起来我也有对不起微之的地方,当初裴公安排他去洛阳,我也是赞成的,谁想到竟会这样。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白居易没有辩驳什么,送走了崔群,院使拿皇上起草诏书的旨意进来。他接过来一瞧,不由又是一惊——居然要任严绶为江陵节度使。
严绶当初对宦官监军李辅光言听计从,遭到裴垍和白居易弹劾,回京后又对送樱桃的宦官曲膝而拜,朝中大臣皆不齿其为人。江陵现任节度使赵宗儒还算清廉正派,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换人?为什么,偏偏是江陵?
白居易越想越紧张,终于还是向延英殿走去,想最后努一把力,看自己的圣宠够不够救下微之一条小命。
李纯倒是见了他,只是表情颇为冷硬,听罢他的来意,道:“元稹之事已在朝堂议过,卿的奏折朕也都看了。一个八品小官处分而已,不必再议了吧。”
“区区一个御史,就算处置有误也是小事,臣岂敢因此再三冒犯天颜?”白居易语气同样冷硬,“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不言。”
李纯不以为然道,“一个御史而已,能有什么关系。”
白居易朗声道:“元稹守官正直,不避权势,不徇私情,人所共知。若元稹被贬,今后为官者以此为戒,担心遭到打击报复,再无人为陛下秉公执法。这是第一个不可。”
李纯未置可否,道:“接着说。”
白居易又道:“元稹处置房式一事虽有不当,但陛下已予重罚,他也谢过恩,此事明明已经处理完毕。现在外面议论纷纷,都认为元稹被贬并非因为房式事,而是因为与刘士元争厅。宦官无故侮辱朝官,却没有任何处置;御史无辜遇害,反遭贬官,只恐引发天下人不满。这是第二个不可。”
李纯不耐烦道:“还有吗?”
白居易继续道:“元稹曾先后举奏严砺、韩皋、王绍、裴玢等节度使。若是贬元稹去江陵,就等于把他送与藩镇,死生难料。当前不少藩镇暗怀不轨之心,若是今后大家皆以元稹为诫,则藩镇不轨之事陛下何由得知?这是第三个不可。如果陛下确实认为元稹有错,臣恳请陛下,能不能别让他去江陵,就让他留在京中,当个闲官吧。”说到这里跪下,已语带哽咽。
李纯沉默片刻,道:“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朕也与卿说几句心里话。元稹论能力确实是臣子中出众的,朕也知道他是一片忠心,但有时确实是不懂事。朕对满朝臣子,所求的不外一个忠字。有的人只要对朕忠心,平日贪些小钱,或是打杀个把人,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元稹非要将这些事摆到朕眼前来,岂非令朕为难。现在吐突承璀在外带兵,朕不能让他心寒;杜佑三朝老臣,朕也要给他脸面。此事若要怪,就怪元稹自己不知深浅,树敌太多。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卿叫他去了江陵好好反思。既是卿的好友,便明日再发旨意,容他打点行装便是。”
白居易无法可想,只得道:“那臣恳请陛下,能不能不要让严绶去江陵?此人怯懦无耻,与赵宗儒优劣相悬,陛下此前接纳臣等建议,将其由太原调回,如今忽然再用,恐大乖群情,实为不可。”
李纯冷冷道:“你为了个元稹,连江陵节度使的任命都要干涉,是不是管得也太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卿勿要多言。”
白居易只得谢恩出门。远方残阳将延英殿染得赤红一片。
他心里冷得像揣了块冰,暖不热,焐不化,就这么沉甸甸地走回了翰林院。
什么天子宠臣,君臣相得,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当时言犹在耳:朕偏要提拔你,咱们君臣齐心,一起开创个中兴盛世。
今日他说:有的人对朕忠心,平日贪些小钱,或是打杀个把人,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椅上的皇上忽然如此陌生,这真的是他一心想要效忠的人吗?
天上乌云密布,电光闪动,远远传来隆隆雷声。
桌上一支红烛默默滴泪。二人不知喝了多久,桌子上的菜几乎没动,旁边已经摆了几个空空的酒坛子。
“微之,”白居易拉着元稹的手道:“你这次去江陵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把严绶安排过去,为的就是想法子害你。德宗时崔善贞密告李锜谋反,德宗不信,把他送到李锜处任职,结果被李锜活活烧死了。”
元稹毫不在意:“要来便来,难道我还怕死不成?”
“微之,”白居易一把抱住他,哀求般道:“你若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你就当是为了我,千万不要意气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