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走进门,问道:“大人可是在犹豫该不该上书奏报征用百姓牛车之事么?”
元稹见到他,笑道:“你们也在考虑这件事?咱们可想到一起去了。奏报的事没什么可犹豫的,河南本来耕牛就少,之前朝廷大军过境宰杀、征用已经去了大半,现在四千辆车要用一万两千头牛,就是把百姓家里的牛全抢了也凑不到十分之一二。更何况,百姓把牛全交了,来年春耕又该怎么办?叛贼未平,百姓先困,如果引起了饥荒,又当如何?”
书吏听他说的有理有据,问道:“那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呢?”
“我是在想,朝廷粮草问题究竟该如何解决。”
书吏万没想到元大人居然连粮草的事都在操心,道:“这事跟咱们御史台有什么关系?咱们能提出这个问题,已经算是很担当了。再说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不,”元稹笑道:“我刚刚已经想出来了,只要改走水路即可。”
“水路?”
“正是,”元稹指着地图道:“我刚刚测算了一下。水路无需耕牛,且顺流而下,速度比陆路更快。这样一来,朝廷粮草可保,而河南百姓亦无虞也。”
书吏也反应了过来,激动道:“大人太厉害了。”
最终,朝廷采纳了元稹的建议,粮草改由水路运输。河南百姓得知不必再出耕牛,均是感恩戴德,都说不知哪位好官想出这等好办法来。
元稹在事业上大有作为,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但令他忧虑的是,韦丛身体日渐衰弱,找了几个郎中也不见好,最终水米不进,一病不起。她最后已经神志不清,元稹白日公务繁忙,晚上便拿了公文,回家守在她身边。
他想起新婚后在洛阳的幸福时光,想起自己骤然被贬时韦丛赶回长安,想起在咸阳丁忧期间二人相濡以沫,不由心如刀绞。韦丛高门贵女,自嫁给自己后除了在父母家里,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不是跟着担惊受怕,就是跟着吃苦受累,但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那么乐观坚强。
九月的一个夜里,韦丛似乎忽然清醒过来,她看着身边的丈夫,泪如雨下道:“微之辛苦了。”
元稹惊喜道:“你醒了?想吃点什么?”
韦丛含泪看着元稹,断断续续道:“微之,我今生何幸,能与你为妻。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保子。”
元稹忙道:“我会的。你先吃点东西?”
韦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我只想让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当夜,韦丛在元稹的陪伴下,静静合上了眼睛。
元稹请韩愈为韦丛写了墓志铭,自己按规定不能擅离属地,只得托人将韦丛的灵柩送回咸阳。他送妻十里,在城门抚柩而别,目送着妻子的灵柩远去,又慢慢走回家去,一路内心伤痛,不由放声大哭。
李宗闵安慰道:“微之何须如此?尊夫人泉下有知,见你如此伤心,怕也要难过。再说你们夫妻来生有缘,自能相会。”
元稹满脸泪水,却冷静而决绝地道:“生者做的再多,死者也已无知。所谓来生相见,更是妄谈。我亏欠她良多,是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他宁愿清醒的痛苦,也不愿自欺欺人的幸福。他不信魂灵,不拜神佛。逝者已矣,万事皆空,就是这么简单个道理。
他沉浸在丧妻的哀痛之中,每每看到韦丛亲自铺开的竹席、生前弹过的琴,都不胜悲伤,又碍于身边幼小的女儿,不敢言说,只能待女儿睡后,才在无人的深夜里独自伤怀。
在这样的悲痛中,白日还要继续工作。时近年底,他又查到了河南尹杜兼诬杀书生尹太阶线索。当晚,杜兼前来拜访。
杜兼笑道:“元御史,久违了。在下还记得当时我任苏州刺史,途中召回改任吏部尚书,你那时任拾遗,还为此弹劾了杜相。”
元稹抿了抿唇,干巴巴道:“杜大人记性真好。”
杜兼笑道:“你莫要以为我是来寻仇的,其实杜相和我向来都很欣赏你的才气和胆识,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消除之前的误会。”
元稹道:“大人请讲。”
杜兼耐心道:“我知道元御史一心想着铲除奸恶,匡扶正义。可是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究竟谁奸谁忠又有谁说得清楚呢?譬如你只知道我杀了个书生,可你不知道尹太阶攻击朝堂大政,蛊惑人心,为害甚广。我为了顾全大局、对付奸党,也是别无他法。”
元稹淡淡道:“你说顾全大局,凭什么你说的就是大局?你们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牺牲书生、牺牲百姓、牺牲其他官员,最终积少成多、酿成大祸,又谈什么大局?你说对付奸党,难道跟你们观点一致的就是好人,跟你们作对的就是奸党?相互包庇、结党营私,我看奸党不是别人,就是你们这帮人。”
杜兼一滞,道:“杜相身在相位,自然要团结有才之人,维护朝堂一致,这怎么能说是结党营私?”
元稹道:“是不是只有听你们话的,才算有才之人?是不是所有人都对你们俯首帖耳,才算朝堂一致?杜大人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杜相要团结的不过是对他忠诚的狗,维持的不过是自己的权势地位罢了。”
杜兼怒道:“你一个小小八品御史,如何懂得朝堂复杂?如何懂得宰相的难处?你不在其位,空谈什么公道正义,简直可笑。”
元稹道:“若是大家都秉公办事,哪会有这么多难处?朝堂不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样的人,才变的这么复杂么?你们那点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真当有多复杂?我又不是不会,不过不屑为之罢了。像你这样的人,竟也好意思笑我?”
杜兼冷笑一声,道:“你一心给裴垍卖命,难道裴垍就是什么好人?你知道他让你去东川干什么、让你来洛阳又是干什么?你傻乎乎在前边冲锋陷阵,不过是给裴垍当刀使罢了。”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等着看元稹震惊绝望的表情。然而他失望了。
元稹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道:“我只是直了点,又不是傻。你真当这些事我猜不到?给人当刀使又怎样?只要砍的是恶人,我都是愿意的。”
杜兼沉默半晌,嘿嘿冷笑两声,道:“好,好,既然元御史如此坚决,那也没什么可说了。只怕你这御史做不长久。”
元稹笑了笑道:“反正我走之前肯定来得及弹劾你。至于我这御史做多久,也就不劳杜大人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