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九月,宰相李吉甫出镇淮南节度使,裴垍由户部侍郎一举晋为宰相,白居易的地位随之更加稳固,眼见前途大好。
他深知机会难得,屡屡进谏,事无不查、病无不言,大多都得到了采用,朝堂上下无人不知白学士是真正简在帝心的宠臣。
当年秋天粮食丰收,户部上书和粜。他想到在周至县的经历,立即上《论和粜状》论证这一政策危害,恳请废除强行和粜,改为设置和粜点,允许百姓自由前往。如果一时无法废除和粜,则建议实行折粜,即允许百姓以和粜直接冲抵青苗、两税,而不是拿米换一些无用的丝帛。皇上下令户部认真研究,最终下旨采取折粜做法。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申请入朝。他上书指出,藩镇入朝,本质目的不外乎是巴结皇上、结交权贵,对上进奉、对下贿赂,如此一来,必然削减军费开支,盘剥地方百姓。最终,皇上虽然允许于頔入朝,却仅尊之以虚位,而未授其实权。
淮南节度使王锷希求当宰相。他又上书表示,王锷此人既无政治声望,又未立勋绩,唯擅横征暴敛压榨百姓,聚敛钱财作为“羡余”进奉朝廷。若是这样的人都能当上宰相,恐怕天下人都会以为陛下得了他的进奉,又恐怕各道节度使今后都努力靠盘剥百姓来谋求宰相之位。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没有任命王锷为相。
他还与裴垍、李绛等协同配合,大胆地上书直斥宦官集团,抨击河东节度使严绶对宦官言听计从,监军李辅光专横跋扈,最终居然说服了皇上,让李辅光和严绶一起被调离河东。这乃是近年少有的一次朝臣对宦官的胜利,令文官欢欣鼓舞,宦官沮丧嫉恨。
与此同时,他身为翰林学士,起草的诏书也得到了朝臣交口称赞。他回想起跟元稹同编策林的往事,索性将所有诏书、批词、答词等分门别类写出了模板。大家戏称为《白朴》,将其作为新入学士的必读书目。
白居易每日凌晨早起上朝,白日在翰林院拟定诏书,夜间回家起草密谏,还经常临时陪侍或值夜,但他丝毫不觉辛苦,日日干劲十足。
在繁忙的工作间隙,他时常会想起远在咸阳的元稹——也没时间多想,往往是在心里一掠而过。写的信倒是不少,但是篇幅都不长,毕竟元稹还在丁忧期间,而且很多朝堂的事也不便在信里提。不过他始终相信,元稹是这世上最理解他的人,二人共同编写策林期间,早已深入沟通过全部政治主张,如今又恰巧先后为拾遗,可谓走着同样的路、做着同样的事,这才真正是心意相合、元白一体。
有时,他也会暗暗心疼当初的元稹。自己如今身兼天子宠臣、宰相门生,尚且遇到这么多艰难险阻、明枪暗箭。元稹当时只是一个刚刚通过制科考试的年轻人,没有皇帝宠信,没有宰相撑腰,也没有同僚并肩作战。他只是凭着一腔孤勇,默默地一个人与全世界对抗,面对权臣排挤和满朝流言蜚语。他得多孤独、多无助啊。自己当时居然完全不能理解,甚至还曾感到非常羡慕。
也是在这一年,白居易经历了人生的另一件大事。杨虞卿、杨汝士兄弟突然热情邀他去家中做客,经过几次宴饮留宿,正式提出希望与他结亲,介绍的不是别人,正是杨汝士之妹。
他听到此处,想到那个可能要成为他妻子的小娘子,不知为何,忽然下意识问了一句:“她,她会不会做诗?”
杨家兄弟面面相觑。杨汝士尴尬道:“小妹倒是善理家务,但是未曾读过什么书。”
杨虞卿与他更熟悉些,当即笑道:“二十二郎是搞混了吧?这是娶妻,又不是选进士,做什么诗呢。”
白居易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惭愧地笑了笑,道:“是我糊涂了。”
他年纪已经不小,能与弘农杨家结亲,算是不错的选择。杨氏并非美人,也不会作诗,但是门第高贵,人也文静贤淑,似乎就算是圆满了。当日对元稹说过关于择偶的戏言,如同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人生在世,谁又不是如此呢?
他回家向母亲禀告了此事,很快把杨氏娶进了门。成亲之日,众人久闻白学士的诗名,纷纷起哄让他给新娘子做诗。
白居易推辞不过,当场为杨氏写了一首诗,曰:
陶潜不营生,翟氏自爨薪。梁鸿不肯仕,孟光甘布裙。君虽不读书,此事耳亦闻。君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我亦贞苦士,与君新结婚。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
名满天下的白学士,赠给新婚妻子的诗居然毫无旖旎风光和缠绵情怀可言,简直像是与同僚共勉的官样文章。此诗一出,不由让众人大跌眼镜,皆笑白居易太过正经,缺乏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