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甫任拾遗,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今年制科考试,李宗闵与牛僧孺、皇甫湜三人所写的策论直斥宦官专权、宰臣无能、连年征战、民不聊生,观点大胆,言辞犀利。主考官正是当初主持白居易和元稹制科考试的韦贯之,他最好此类文章,一看便大加赞赏,又经过翰林院裴垍、王涯两位学士覆策和皇上御笔亲批,对外公布了考录结果。
哪知一经公布,落榜考生纷纷抄写三人文章,争相传诵,又有人借机攻击朝廷连年用兵。皇上与宰相李吉甫经过一番密谈,忽而反了悔,直斥三人直言时事、惑乱中外、实为狂妄,连阅卷的韦贯之、杨于陵,复审的裴垍、王涯等四人也都一起倒了霉,皆要贬官。
白居易闻讯大吃一惊,在他看来,因言获罪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更何况此案牵涉了不少朋友。
他忙赶到延英殿,求见皇上。李纯很痛快地接见了这位宠臣,笑道:“爱卿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啊。”
白居易看李纯表情,似乎心情还不错,便灵机一动,道:“臣近日读史,暗思一事。尧帝之时,天下太平;文帝之时,海内治理。陛下临朝以来,亦是气象一新、万民咸服,不知与尧帝、文帝之时比之如何?”
李纯笑道:“爱卿太抬举朕了。现在藩镇作乱,犹未平定;民生艰难,累有灾殃。朕哪能跟尧帝、文帝相比?”
白居易道:“臣闻尧帝尚求天下诽谤,文帝时亦有贾谊痛哭。若是陛下认为比不上尧帝、文帝,那牛僧孺等人直言进谏本是理所应当。陛下就算不能采纳,又何忍处罚他们呢?”
李纯脸色沉了下来,道:“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朕呢。那若是朕认为可比尧帝、文帝呢?”
白居易道:“君圣则臣忠,上明则下直。文帝能容得下贾谊,陛下既然自认可比文帝,又为何容不下牛僧孺等人呢?”
李纯冷着脸道:“你莫要与朕玩这些文字游戏。牛僧孺等人用词激烈,对朕不恭,对宰臣不敬。这种人你叫人如何容得下?”
白居易道:“制科考试本就是要让考生提意见,岂能出尔反尔,因言治罪?德宗皇帝当年主持科考,问起旱灾之事,穆质说如想求雨,就应当煮了桑弘羊。德宗皇帝并未怪罪,反而提拔穆质为左补阙。现在牛僧孺等文章虽说激烈,也比不上穆质吧。”
李纯沉默半晌,面对眼前的心腹臣子,终于说了心里话,道:“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自朕即位以来,西川、夏绥、镇海先后叛乱,一旦姑息,其他藩镇必将纷纷仿效,后患无穷。朕决意平叛,然而也有不少朝臣或是受了藩镇指使,或是目光短浅,主张安抚。牛僧孺等不知深浅、妄议大政,又有考生受了奸人蛊惑,拿他们几个的答卷做文章。李相一直以来助朕平定西川、镇海叛乱,已经压力很大,此事若放置不管,会引起内外惑乱,影响平藩大计。”
白居易听到此处,只得道:“就算这几个考生不能重用,但能否对考官网开一面?裴垍等都是公忠正直之人,一向为内外所知,这次骤然被贬,恐怕引起众人惊惧不安。大家不知陛下苦心,还以为他们不能委曲顺时所致。还请陛下深虑。”
李纯语气坚定道:“非常之时,不得不过正以矫枉。为朕平藩大计,何惜这区区几人?朕就是要让天下都知道朕平叛的决心,让那些人不敢再胡说八道。朕意已决,卿不必再说了。”
白居易眼见无可挽回,跪下道:“陛下所言,臣都明白了。”
李纯刚点头笑道:“爱卿明白就好。”白居易已接着道:“裴垍、王涯等覆策之时,也曾令臣等精意考覆。若是陛下认为臣所言不对,必定要罚考官,那就请连同臣一并处罚吧。”
“胡闹,”李纯一拍桌子,道:“朕如此待你,你就这么威胁朕?”
“臣岂敢威胁陛下,臣只是就事论事。”白居易固执地说。
李纯叹了口气,终于道:“算了算了,朕不把裴垍贬出去,让他留在京中当户部侍郎,几个考生也尽量从轻处置。乐天不要再多说了。”
白居易情知李纯已经做了最大让步,只得谢恩离开。
白居易的上书没能改变最终结果。但是他不顾天子震怒、直言进谏爱护同僚的名声也传了出去,裴垍、王涯等更是对他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