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他与陈鸿、王质夫三人在山间对饮闲谈,陈鸿提起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道:“马嵬坡就在周至县附近,当年玄宗西幸成都避难也曾经过此地。我立志编史,平时常四处搜集史料,听当地人说起玄宗与贵妃的爱情故事,颇有趣味,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白居易大感好奇,道:“我也听说过一些,不外是玄宗对杨妃百般宠爱,不理朝政。杨国忠横行不法,招致将士愤恨,最终安禄山作乱,六军逼迫,杨妃身死马嵬坡。难道还有别的?”
陈鸿笑道:“前边倒是大致相似,但是贵妃自缢身死之后还有,道是玄宗回宫以后,思念贵妃之念不衰,求方士以法术索之,不至;又上出天界,下没地府,均不见。最后东极天海,见最高仙山,西厢下有洞户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叩门求见,贵妃乃出,问皇帝安否,取金钗钿合各拆一半,令方士与玄宗。方士请其言一不为他人闻之事,以便验于太上皇。贵妃言称天宝十载七夕,曾与玄宗感牵牛织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
白居易听的津津有味,抚掌道:“加上道士寻觅、仙山问答、七夕盟誓,这故事果然更有趣味。”
王质夫举杯道:“玄宗与贵妃的爱情故事也是希代之事,若无出世之才记之,难免逐渐消没,不闻于世,岂不可惜?乐天深于诗,又多于情,何不便以此为题作文?”
白居易想了想道:“此议甚妙。我有两位朋友,曾分别作《莺莺传》、《莺莺歌》。不如我和大亮也效此举,大亮做贵妃传,我来做贵妃歌,如何?”
二人都称善,陈鸿与白居易便各自构思。陈鸿对玄宗爱情故事早已熟知,又是平铺直叙,虽篇幅较长,倒是先写完了。
白居易看了他写的《贵妃传》,思量半晌,提笔而书。陈鸿与王质夫在一旁观看,边看边连连赞叹,一会儿道乐天描写如此真切细腻,真如当日在场;一会儿又道乐天妙笔,只凭此诗便足以名垂青史。
白居易胸无滞碍、笔走龙蛇,一路写下来,写到最后玄宗与贵妃七夕于长生殿密语,“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却忽地想起元稹去岁七夕与他同看银河,说道“我跟乐天自然是要一直为伴,常来常往的”。当时情景宛在眼前,如今却两地分离,不得相见。
他前面就着陈鸿所述情节而写,待写到此处,心头一滞,方觉出万般伤痛,手一抖,一个墨点落在纸上。满心悲愤,不能自已,续了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结了全诗。
王质夫赞道:“乐天最后一句真是神来之笔,却是如何想来?前面万般柔情蜜意,最后都化作此恨绵绵。”
白居易叹道:“汉武天纵英才,却为李夫人招魂;玄宗也是明君,却思念贵妃。唉,有的人一旦相见,便再也抛不开舍不下。只可惜人生但有相见,便有别离,越是深爱之人,越是空留余恨。此诗题目合为《长恨歌》。”
说到此处,不觉惘然,吟道:“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两人觑着他的神色,料知必有内情,王质夫起哄道:“乐天这是想起了家里的夫人?”
白居易忙道:“莫要乱说,我尚未娶妻。”
陈鸿调笑道:“那就是意中人了?是谁家的小娘子啊?”
白居易连连否认:“哪儿来的小娘子,只是一时心有所感罢了。”
陈鸿和王质夫自是不信,白居易心中暗道,你们谁都猜不到,我想的不是娇媚的小娘子,却是个锋锐刚直的年轻谏官。
元和二年,元稹安葬母亲于洪渎原,自己开始在咸阳守孝。二人平日也有书信往来,却所谈不多,这日,白居易收到元稹来信,所附的诗跟平常大不相同,既不讲究对仗,也不固定四句或八句,倒有点像汉乐府。再细看来信,原是李绅给元稹寄去二十首乐府诗,元稹想起与白居易在下邽所谈,认为此种写法格律宽松、文字浅显、更易传播,正适宜用以针砭时弊、抒发心绪,因此和了二十首,取名乐府新题。
“新乐府,新乐府。”白居易喃喃念了几遍,忽然激动地一拍桌子。
他只是一介小小县尉,无刀无枪、无权无势,也没胆子挑战整个体系。但是,他还是一个文人,他心中有血、手中有笔。他便要以笔为剑,戳破这盛世的纱幕,将一切龌龊暴露于阳光之下。
白居易坐在桌前,铺开纸张,一幕幕惨剧在脑海中浮现,遭受旱灾还要交税的京畿农人,被宫中使者抢走炭的老翁、被贬的永贞党人,乃至于高价的牡丹、宣城供奉的红毯......
他写的诗很快不胫而走,广为流传,还出现了不少仿作。有朝中朋友来信,提醒他“此诗犯了忌讳,莫要再写”。
白居易对此也是有数的。他在发出去之前其实已经反复修改,尽量删去了有怨怼皇上嫌疑的内容,把矛头更多指向宦官、藩镇、地方官员,甚至有意加了一些称颂圣德的话,以免引起麻烦。即便如此,在有些人眼中也依然是“犯了忌讳”。但是,若就此停笔,他又不甘心。这是他与元稹共同的理想,他想,千载之下,总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努力和抗争,会知道曾经有两个小小的诗人,为贫苦百姓发出悲怆的呐喊。
正在此时,元稹寄来了信,对他发去的新乐府诗给与高度评价,称赞“乐天以诗指言天下事,救济人病,裨补时阙,可比风骚。”
短短几句话,让他激动不已,反复看了又看。
除了微之,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了解他呢?还有谁能欣赏他的诗呢?可是,反过来想,既然已经有了一个人与他怀有相同的理想,欣赏他、理解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