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出一口气,耐心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这绝不是你的错。我平日接触虽然不多,也看得出伯母绝非寻常妇人。她若地下有知,只会为你感到骄傲。”
他又看了看桌上原封未动的一碗粥,叹道:“你晚上还没用餐吧。再怎么着也得吃点东西,不然伯母在天之灵也放心不下。”
他叫来元家仆人,越俎代庖地指挥着仆人去热粥,热好了端着碗道:“来,喝两口。”
元稹看了看他,摇头为难道:“我吃不下。”
白居易摆出了年长者的架子,道:“你吃不下一碗,喝两口还不行吗?快过来,难道还要我喂你?”
元稹最终还是乖乖走了过来,默然吃了两口粥,忽道:“乐天,我想请你为我阿娘写墓志铭,不过我没什么钱。”
他转身打开书柜,拿出个小箱子道:“我的积蓄都在这里,可能不够给你润笔费。”
白居易略一思索,从中拿出一文钱道:“这就算是润笔费。”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道:“这十五万钱是给你的。”
元稹急道:“你不收润笔也罢了,我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白居易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眼看丁忧在家,没了收入,就算自己不怕辛苦,夫人孩子可怎么过?再说这又不是我给的,是我阿娘非要让我带给你的。她特别担心你,说宁可让我少寄点家用,别让你吃苦。”
元稹低下头,有些哽咽道:“知退之前也来过,我当时身体不好,伯母还让他给我带了药。我现在这个样子,旁人都躲着,也只有你们还惦记着我。”
白居易拉着元稹的手,柔声道:“你管别人做什么?至少我和阿娘、知退都牵挂着你。你别想那么多,好好照顾自己。”
好不容易劝着元稹吃了小半碗粥,他看元稹气色仍然不好,便道:“微之,要不你给我讲讲伯母的事,我好写墓志铭。”
元稹靠在白居易身边,慢慢回忆道:“我阿爷在我八岁就去世了。两个长兄不是我阿娘生的,家里日子不好过。我当时不懂事,看邻家孩子跟着先生读书,回家也闹着要读书。我阿娘哭了一回,就自己教我认字。后来我跟三兄吃的有一顿没一顿,都穿不上合身的衣裳,阿娘就下了决心,带我俩去了凤翔。唉,这一路风餐露宿,别提多辛苦了。”
白居易默默听着,握着元稹的手。
元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继续讲道:“好在舅舅和大姐家对我们都很热情,几个表兄待我尤其好。我当时不懂事,仗着脑子聪明,作诗常得长辈夸奖,总跟着表兄出去玩,阿娘又怕我耽误学业。我十四岁那年,附近有一户人家的公子据说是天资聪颖,又拜了名师,十八岁就中了明经,我阿娘羡慕的不得了,天天在家里称赞。我听了不服气,便也报了名,大家都说没什么希望,没想到我一次就考中了。我阿娘当时可高兴了,还特意给我做了煮鸡蛋庆祝。她握着我的手说,”
元稹回想起当日情景,颤抖着声音道:“她说,小郎真厉害,以后肯定有出息,阿娘以后就指望小郎了。”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应该算是出息了吧,可是又给自己的母亲带来了什么呢?那个宠着他、疼着他的母亲,除了跟着他担惊受怕,又得到了什么回报呢?
他自己因直言进谏被贬,本是分所应当,可是为什么要连累无辜的家人呢?
那个教他认字、给他煮鸡蛋、夸他真厉害的母亲去了。从此,他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当时只道是寻常。
白居易抱着元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感到自己的肩头湿了一片,是微之的眼泪,令他几乎有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那夜他们一直聊到很晚,元稹靠在白居易身边,说一阵,哭一阵,最后方沉沉睡了过去。
白居易次日去京兆府办差,忙完公务便回靖安里帮着元稹一起张罗,陪着他说话。好在接下两天,韦丛带着女儿从洛阳赶回了长安,元稹的兄长也陆续往回赶,家里总算有了点人气。白居易抓紧连夜写好了郑夫人的墓志铭,在临行前交到元稹手里,道:“我要回去了,你自己珍重。”
元稹点头道:“乐天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白居易看着元稹这个消瘦憔悴的模样,真是恨不得留在长安,却又不得不走。他只得翻身上马,又回头道一声“珍重”,狠着心肠踏上了返回周至县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