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见对方不说话,道:“我只请问一句,当初推荐这些人的是谁,后来建议改任的又是谁?如果当初任用正确,后来建议改的人就当追责;若是后来改的正确,那当初建议任用的人就当追责。如此,”他大声道:“官员方不敢随意举荐,不能私情干政。请陛下明鉴。”
这话一说,吏部侍郎更不敢接了,毕竟当初举荐的和后来建议调整的人都是宰相杜佑一个人,这可怎么说。天子李纯看了面色不愉的杜佑一眼,道:“元拾遗忠心可嘉,但此事事关重大,就让吏部再研究吧。”
待朝会结束,李纯与杜佑在延英殿议了几件大事,笑着安慰道:“那个小拾遗的话,杜相不必放在心上。这几个人任命的前后经过,朕都是清楚的。”
杜佑躬了躬身子,咳嗽一声道:“谢陛下体恤。元拾遗忠君直言,老臣怎会放在心上?只是臣看元拾遗还是年少得志,未免轻狂,有时不免有思虑不周之处。”
李纯问道:“此话怎么说?”
杜佑有意不说元稹弹劾他的奏表,只道:“譬如他之前劝谏要坚持讨伐西川刘辟,用心是好的,但是说‘陛下想着劝降教化倒是宅心仁厚,其如天下之愤何',倒叫人误以为是陛下不欲用兵。再说他建议听取谏官意见本是好事,可是他上书时说‘陛下若是认为臣等无所裨益不足以参政议政,本就不应当设置拾遗名位;若是以为臣等多少能开阔言路以通下情,又不应当疏远弃置至此',这哪里是为人臣子该说的话,简直近似小孩子赌气。老臣想,元拾遗才华出众,若是能多历练历练,再稳重些就好了。”
李纯未置可否,道:“杜相也是爱惜年轻人的一片苦心。再看看吧。”
元稹并不知道在宫中围绕自己正在进行的这番对话,他经过与裴垍一番密谈,刚刚回到靖安里,正坐在书房,独自看着窗外。
夕阳像个小小的蛋黄,淹没在一片血红色的云霞里。在这样一个黄昏,他忽然有些孤独,要是乐天还在就好了。
自上任以来,他践行了当初的理想——事无不查,谏无不言,不避天子,不畏权臣。在其他拾遗、补阙等谏官未上一策的情况下,他独自上报了不少表奏,其中很多建议得到了皇上采纳,皇上甚至听从他的建言,恢复了正牙奏事制度,即谏官在正殿上进谏,广开言路、求贤纳谏。
正在他踌躇满志之时,裴垍方才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劝他接下来缓一缓。
裴垍言犹在耳:“陛下毕竟也是人,你天天进谏,陛下会不会厌烦?你今日矛头直指杜佑,他可是三朝宰相,失了颜面,难道不会设法报复?还有,这些日子其他谏官都没上过表奏,独独你一个人接连上了这么多,你让其他同僚怎么想?其他大臣又怎么想?”
窗外的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周围的红霞也迅速暗淡下来。
元稹叹了口气,裴垍是一片好意,可是为什么总要考虑这么多因素,而不能单单考虑事情本身的是非对错呢?为什么本来很简单的事,一定要弄成这么复杂呢?他自问只是尽到了身为谏官的职责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认为他必然怀着某种目的呢?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别的谏官怎么做,我控制不了;别人怎么议论,我也没办法。但是既然在这个位置上,至少我要做我认为自己该做的事。
元稹暗暗在心里倔强地想,在眼前铺开的纸上写下《论献事表》几个大字,继续一笔一划写道:臣闻理乱之始,各有萌象。
“小郎,”母亲郑夫人亲切的呼唤声传来:“出来吃晚饭了。”
“阿娘,你们先吃,我等等就来。”元稹回头道。
郑夫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总这样可怎么行?阿娘今日可是做了你爱吃的菜,来晚了就不好吃了。”
元稹心里一暖,终于放下笔道:“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