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冷气透过窗缝钻进狭小的房间,角落里的炉子可怜巴巴散发着温热,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照在桌上一摞书上。
元稹裹着披袄,缩着手,靠在桌前专心读着几张文稿,边读边连连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阵阵米粥香气传来,只听白居易喊了一声“微之过来吃饭”,他便一跃而起,走了过去。
永贞革新失败了,但是元稹和白居易参加制科考试的想法却没有改变。或者说,永贞革新失败了,反而进一步激发起他们参与朝堂政事的决心。
如果你想改变点什么,首先当然要拿到入局的资格。
制科考试原定一、二月间举行,随着时间日益临近,元稹和白居易的备考也进入冲刺阶段。他们经过商议,请了长假,在华阳观合租了个小房子专心学习。现在出行和聚餐大为减少,为了节约时间和费用,他们索性卖了马,又买了个小锅用来做饭。于是经常见到二人借了其他考生的驴子,一道嘻嘻哈哈骑着驴出去买米买菜。骑驴自然不比骑马风光舒适,不过大概是两人一起的缘故,苦中作乐,倒也颇有一番趣味。至于煮粥煮饭,虽然看似简单,手艺也有高下之分。白居易鉴定过元稹做饭水平后,便主动包揽了做饭大业。
元稹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边喝粥边赞道:“乐天这粥煮得火候正好,真是浓一分则过稠,薄一分则过稀。”
他夸得太真诚,以至于白居易自己都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佳肴,忍不住笑道:“就煮个粥而已,哪有那么夸张?你刚才在那儿看什么呢,看得那么高兴。”
元稹道:“我昨日找来穆员、卢景亮的答卷,刚刚读了一下,写得真好。我准备抄了放在书箱里,时常拿出来看看。”
白居易疑惑道:“这二人的名字我好像听过,是不是前几年因辞直落榜的?你天天在身边摆着落榜试卷,也不嫌不吉利。”
元稹道:“我就喜欢这种用词激直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谁管它吉利不吉利。”
“对了,”白居易边喝粥边说:“我刚才做粥放米时还在想劝农桑的事,现在百姓都不愿务农,我觉得跟钱重货轻有很大关系。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最后粮食也卖不了几个钱,谷贱伤农,谁还愿意种地呢?”
“我觉得还有个问题是游堕之人太多,”元稹认真地说:“务农之人少,游堕之人多,这样必然导致税负过重,百姓不堪其苦。”
“这就又说到销兵节省军费的事了。”白居易叹道:“税负过重还有个原因就是连年征战,不管是官兵还是藩镇的开支都要从百姓身上出。不过贸然销兵必定引起藩镇反弹。”
“骤然减兵肯定不行,可以循序渐进,”元稹很有把握地说:“我在凤翔呆过,其实军队里吃空饷很常见见,应当先确定实数,去除空饷,这样一下子就能减掉十之二三。然后再确定逃兵不补,死者不填,十年之内就又能减去十之三四。”
“好,”白居易笑道:“那销兵这篇就微之来写,劝农桑这篇我来写。”
原来,二人认真研究了历年考题,决定起草答题模板,现在开头、结尾模板都已经完成,又确定了抑物价、减赋税、止奢侈、平盗贼、御戎狄、削藩镇、明法度、兴教化等题目,正在分工协作分别起草,写好了再相互批改,一起讨论。
二人迅速吃完饭,元稹刷过碗,便又投入紧张的学习当中。
他们每日认真思考国家大事,白天各自研习、奋笔疾书,夜间相互审阅、切磋讨论,往往为了一个问题反复论辩,争得面红耳赤。
冬日严寒,读书辛苦,可是他们站在狭窄的小屋里侃侃对谈、指点江山,都是满腔热血、振奋不已,既觉不出冷,也觉不出苦。
二人还带着文章请参加吏部铨选时的座师裴垍指点。裴垍现任礼部侍郎,对各类考试套路都很熟悉,是求教的最佳人选。裴垍不负爱才之名,热情接待了他们,看过他们的文章后大加赞赏,同时也委婉地提出,二人尤其是元稹的观点过于锋锐,似乎不符合圣上的喜好。他认为,二人仅靠文笔完全可以中第,实在不必过于冒险。
他们走出门来,望着冬日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心里都有些沉重。
二人边走边议,白居易道:“其实裴公说得也有道理。就是平常时候应试文章也不好太过犀利,更何况现在永贞革新刚成了禁忌,圣上必定看不上太过激进的建议。”
元稹无精打采道:“我也知道裴公是一片好意,说的也都是金玉良言,可是,我就是,就是……”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甘心。”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