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刘禹锡告诉他们,韦相看了之后大加赞赏,放在案头经常翻看,已经开始派人聘请陆贽、阳城等老臣,并推动范希朝任右神策统军。这让二人兴奋不已,感到自己似乎也为革新做出了一点贡献。
然而到了四月,形势突然急转直下。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说皇帝早已不能理事,都是王叔文等人欺君罔上、假传圣旨,借机拉帮结派、打压异己。殿前侍御史窦群在朝堂公开上书,弹劾刘禹锡挟邪乱政。大家又传王叔文一党贪污腐败、卖官鬻爵,特别是王伾晚上睡在钱箱上的故事流传甚广,皆窃笑之。
谣言就像野草。没人知道种子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一阵春风吹过,已然遍地生根发芽,无可遏止。
等再见到刘禹锡时,他还是那么消瘦,但已是满脸疲惫。
白居易惊道:“梦得,你怎么添了这么多白发?”
刘禹锡苦笑道:“天不佑我,如之奈何。我们派了人去请陆贽、阳城这两位老臣,但是他们在接到调令前就不幸去世了。”
元稹问道:“那些谣言怎么也不管管?”
刘禹锡摇头叹道:“没法管。陛下肯定没到不理朝政的地步,但是身体确实不好,俱文珍那帮宦官叫人散布谣言,朝中又有人借机发泄不满。我敢担保自己两袖清风,但是王伾确实爱财,唉……偏生陛下最喜欢他,要跟陛下沟通一时还离不得他。”
白居易冷静道:“谣言倒还不要紧。现在关键是,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禹锡抹了一把脸,消沉道:“陛下身体不好,每日又只跟那些太监接触,时间长了想法也难免会有变化,怕是对王学士也起了疑。唉,现在只看范希朝接管右神策军能否顺利,要是他能把军权拿下来,手里好歹还有个筹码。”
元稹劝道:“事已至此,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禹锡轻笑一声,道:“现在已经有人弹劾我挟邪乱政,若是革新失败了,我是死是活都不好说,还保重什么身体。倒是你们二位,暂且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提起我,之前给韦相的信也不要再跟人提起,总之别跟我们扯上任何关系。”
“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会是这种人?”元稹大声道。
“革新怕是凶多吉少,”刘禹锡望着他们,坦率道,“事已至此,卷进来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李诵下旨册立广陵王李纯为太子。继而,朝廷突然发布诏令,提拔王叔文为尚书省户部侍郎,同时免去其翰林学士的职务。元稹和白居易大为忧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表面上是晋升,实际上却剥夺了王叔文面见皇上的机会。六月,范希朝带着官印来到神策行营节度使府,先后发出四道将令,却无人听旨,革新一党接管神策军的计划彻底失败。随后,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纷纷上表,请求太子监国。七月,李诵宣布太子监国。而在此关键时刻,王叔文又因母亲去世,不得不回家丁忧。
在此期间,元稹和白居易又多次去找刘禹锡,但再也没有见到他。
八月,李诵正式传位太子李纯。这位身患重病的皇帝像是最后一次奋力挣扎,宣布改元永贞,终于在史书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年号。
紧接着,一系列诏令接连发出,先是王伾被贬开州司马,王叔文被贬渝州司户,韦执谊被贬崖州。他们之前曾听刘禹锡开玩笑地说起,韦相最讨厌岭南,在任郎官时去兵部职方司看地图,每当看到岭南地图就闭上眼睛命人拿走,升任宰相后在官衙墙上看到一幅地图却不敢直视,几日后鼓起勇气再看,发现果然是崖州地图。从这点来看,背后安排的人倒也算是用心良苦。这番用心没有白费,韦执谊很快病死在崖州。
九月,朝廷再次下旨,贬柳宗元为邵州刺史,刘禹锡为连州刺史。当元稹和白居易前往刘禹锡住宅时,已是人去楼空。
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就这样过去了,如同一场短暂而虚幻的美梦。宫市很快恢复,宦官依旧猖狂,各种税收悄然加增,藩镇又开始暗中进奉。
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那些投身改革的人或身死他乡,或永不重用,王叔文更是成为众人口中挟持君王、独断专行、排挤异党的乱臣贼子。
革新者拼尽了才华和勇气,甚至献祭了生命和名誉,只掀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便重新淹没在一潭死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