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初冬,距离科考时间越来越近,几位考生四处拜见京中官员呈献作品。唐代规定下层寒士可以投牒自应、自举为官,逐渐形成了科考干谒的惯例。如此一来,不管愿不愿意,人人都得想方设法,提前登门走访各位高官权贵。
李绅与太子宾客韦夏卿熟识,在他的帮助下拜见了不少官员,还把他介绍给了元稹。韦夏卿是位健谈的老人家,最喜青年才俊,十分赏识元白二人的诗文,主动请他们来家中参加自己的生辰宴。
下午阳光和暖,元稹和白居易说说笑笑的,骑着马向韦家走去,忽听右侧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家酒肆门前怪模怪样地张了一张网,把整个大门都挡住了。几个白衣小太监站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看着店家。
老板站在门里,不住拱手作揖道:“中使大人,小店还要做生意。这,这网架在这里,客人没法进来啊。求求中使大人行个方便,把这网撤了吧。”
一个太监尖声道:“我等奉圣旨为皇上捕鸟,你敢抗旨?”
老板忙道:“小人岂敢。只是,只是小店还要做生意,请各位中使大人多多体恤。”
旁边太监拖着长声道:“听你说的倒怪可怜的。既是如此,我们就不在你这儿捕了。可是没给圣上捕到鸟,我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老板非常识趣,忍痛道:“承蒙中使大人体恤,怎么还能让大人担责?小人愿献上些许银钱,为圣上买鸟。”
那太监笑道:“这可不是我等强求的。”
老板立即道:“自然是小人一片忠心,主动进献圣上的。”说着递了个银袋过来。
太监往里一看,眉头一皱,道:“你这点钱可不够买鸟啊。”
老板愁眉苦脸道:“小店近来生意不好,只得这些了,还请中使大人多包涵。”
“岂有此理,”那太监喝道:“你不出钱,难道还让我们给你添上不成?好,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这钱,这网就继续张着吧。”说罢转身要走。
老板见此情景,只得喊道:“中使大人,中使大人等等,小人愿再进献些银钱。”
几个太监拿了钱,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取下网走了。只留下门口一脸痛心、大叹倒霉的老板和指指点点的路人。
二人对视一眼。元稹道:“这就是传闻的五坊小儿吧?听说他们假称为圣上捕鸟,把网张到人家门口、井上,害的一家人出不了门、喝不上水,不给钱就不撤网,今日算是亲见了。”
白居易道:“我前几日早上上衙途中,还曾见过宫市。几个太监强把人家一车炭给拉走了,那一车炭怎么也得值一千五百钱,他们只留下些布帛,顶多值四百钱。可怜那卖炭的老翁苦苦哀求了半天,也没什么用。”
元稹低声叹道:“百姓受到这么多重盘剥,哪里还有活路?”
经历了这一幕,二人心情都有些低落,直到了韦家方才平复下来。
韦家颇有豪富气象。大厅中灯火通明,四面以轻纱遮□□台子上有乐队吹笛清唱,声音悠扬。已有不少青年才俊陆续到场,四处都有人在攀谈交流。侍女端着各色盘碗在中间来回穿梭。
元稹和白居易找到座位坐好,不久李绅也到了,就坐在他们旁边。同桌的还有两位年轻人,一位脸颊消瘦,眼如点漆,另一位面颊圆润,目似秋水。一番寒暄过后方知,前者乃是监察御史刘禹锡,字梦得;后者是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字子厚。
刘禹锡和柳宗元论年纪跟白居易差不多,却是贞元九年的进士,比白居易足足早了七年,论官职均是八品的实职谏官,也比九品的校书郎高出不少。元稹、白居易、李绅主动打过招呼后,便规规矩矩地小声交谈,忽听刘柳那边高声争论起来,均大感惊诧。仔细一听,却是围绕天人感应之说。
天人感应说在当时颇为盛行,每遇地震、干旱等天灾,便认为是人间帝王或官员失德,要进行祷告或下罪己诏。
柳宗元显然对此持否定态度,大声道:“天人感应纯属无稽之谈。所谓天、地,跟平常的瓜果、草木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微大了点而已,区区一个大瓜果、大草木,又怎能决定个人命运、国家前途?昼夜四季、生死兴亡、旱涝地震,自有其发展道理,与所谓的天没有任何关系。”
刘禹锡声音也不小,道:“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我明明是支持你的啊。我是说,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量化,这些数量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根据这些数量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就能够推断出万物的发展趋势,这不就是你说的自有其发展道理么?”
“你说的这点我承认有道理,那你说的天人交相胜呢?岂不还是认同天道主宰人间兴衰?”柳宗元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