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邓之洲说。
“你怎么了?”宋骐跃站在窗边向外看,今日天气晴朗,冬天的太阳温暖而耀眼,大片阳光洒进室内。
本应该是愉快的一天。
但是她没来,早饭是他一个人吃的。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把不属于、也留不住的人放走了。
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没有本事,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争取,比起邓之洲,他更不想失去相交多年的朋友——陆正鸣让他懂得君子之交淡如水。
然而,他最近一直摇摆不定,一面清醒地评估着概率和得失,一面又在背德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种感觉太折磨人,宋骐跃甚至后悔——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参加有邓之洲的任何一次聚会,更不应该抱着好玩的心态,去逗弄她。
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
医院人声嘈杂,医生在问邓之洲与患者的关系,又提到几个晦涩的药品名称,她听不懂,记在备忘录上,等到回他时,语气不大好:“你妈没跟你说嘛,叫你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
“我问你怎么了!”宋骐跃声音拔高一个度,“你怎么就是不肯跟我好好说话?”
刚才,他一个人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不能自拔,而她一张嘴就把他拉回到现实——怎么每次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邓之洲走出医生办公室,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我师姐住院,我临时过来帮她开药办手续,忙得很,没工夫陪你瞎扯!宋骐跃,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不喜欢明明是我受你摆布,结果还要我到处跟别人解释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她越说越生气:“我讨厌这种感觉,我不喜欢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他我不稀罕,你我更不稀罕,我希望你们谁都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陆正鸣无妄之灾。
宋骐跃咬着牙听她说完:“邓之洲,我叫你态度对我好一点,你听不懂吗?为什么总是要跟我吵架,为什么非要在今天跟我吵架!”
“不想吵架有的是人顺着你,犯不着来我这里找气生!”她挂断。
“……”
邓之洲在医院的几座大楼之间来回跑,替师姐打印病例,找院方盖章,最后才能开到处方,再去买药。
中间因遗漏一份病理档案,她正在补充办理,工作人员是个上了年纪的胖男人,只对年轻的小姑娘好态度,于是她利用性别优势,格外温柔地对男人讲话:“不好意思哦,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儿。”男人笑眯眯地,直接替她打好装订起来,事无巨细地嘱咐,“小姑娘,原件要自己留着,药店要的话,最好给他们复印件。”
“好,谢谢您啦。”邓之洲接过来,弯起眼睛笑。
宋骐跃赶来的时候,恰好就看见这一幕——她靠在办事窗口,对着一个发福的老头子,笑的花枝乱颤。
材料补完,她准备回医生办公室开处方,边走边整理手里的一厚叠资料,人流密集,又要兼顾抬头看路,一个抬头看见了一双酷肖宋骐跃的桃花眼。
医院人多,他戴了口罩,但在人群里依旧显眼,周围有人对他频频回首。
邓之洲却像见瘟神一般,脸瞬间垮下来一半。
宋骐跃走过来,接她手里的东西:“一大早就能看到现场版的川剧变脸,不虚此行啊。”
“你来干什么,”她执意自己拿,“别给我弄乱了。”
“没办法,总得有个人服软吧,我看你也不像是会先低头的,所以只能我来讨好你了,”宋骐跃语气半分诚恳半分无奈,“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别生气了。”
虽然感到反常,但邓之洲还是弯了弯嘴角,气消了一半:“你才是变脸大师吧,好吓人。”
“你高兴了?”他轻声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以后别老对我发火嘛,大家心平气和一点,会减少很多冲突的。”
她不答,穿过办事大厅往医生办公室走,医院里人来人往,坐轮椅的,卧病床的,还有拿着单据到处跑的,人人忙碌,脸挂愁容,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邓之洲劝道:“你先走吧,今天真的没空陪你,手续实在太多了,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完。”
“我可以陪你。”宋骐跃说,“你之前不是说只想跟我待三天嘛……现在我同意了。”
“真的假的?”她仰头看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他沉默着,迟迟没有给出理由。
邓之洲却已经欣然接受了,满怀期待地问:“那昨天算吗?”
“算,”宋骐跃笑笑,揽过她的肩膀,“所以,只剩两天了,这两天别吵架,大家一起开心点吧。”
“好吧,我尽量,但你别犯贱。”
“好,我只想留下点美好的回忆。”
一上午在医院和药店跑,医院里不卖进口的依西美坦,只能医生开好处方,去外面买。
开药回来的路上,宋骐跃问:“你师姐什么病啊?”
“乳癌,”邓之洲说,“她今年才三十三岁,博士毕业,在大学里任教,儿子满四岁,又彻底摆脱了不负责任的前夫,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附和了一句:“的确挺可惜的。”
“幸运的是还在早期,没有转移,问题不大的。”
“还好,不幸中的万幸。”
师姐在病房打化疗针,邓之洲要去送药,在住院部大楼外将宋骐跃拦下:“这病虽然不传染,但你也别进去了,办事大厅的负一层有个咖啡厅,你去那儿待着吧。”
“那你呢?”
“我不介意,再说了本来就没事的,医生和护士天天都在这里工作。”
“那我也可以去的,如果不方便,我可以站在外面等。”
宋骐跃突如其来的改变,让邓之洲无所适从,她皱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不会被什么玩意儿夺舍了吧?”
他啧道:“你看你这人,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有多差劲啊。”
“但是你今天确实很奇怪,”邓之洲认真思索着,“我都怀疑你有什么后招等着我。”
“……没有,我懒得费那个脑子,你赶紧去吧,早点弄完早点走。”宋骐跃催她,“我不喜欢这地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乱哄哄的,还都丧着个脸。”
“我看你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她又拦了他一次,“你很不该跑到医院里来,这里都是癌症病人,虽然没有影响,但是能不接触还是不要接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