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下,藏北莽原间,有人在吹奏乐器。
笛声,箫声?
马仙洪分不太清,但他想,这种古老的音色很难在城市,乡野中听到,也只有在这种辽阔的草原,高山地带,千年,万年倏忽而过的寥落才会显得如此短暂,不值一提,他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说不出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有一金发男子仰望天空。
风吹低金黄的牧草,男人的背脊不摧不折,幸好自己视力不错,马仙洪想,否则远远望去,会把这男人也误认作一根草。
马仙洪缓缓走近,他看到对方塞在墨蓝藏袍腰封处乳白泛黄的笛子样式的骨头,这男人是普通人,太阳毒辣,他偏偏抬手遮光也要眯着眼瞧。
“相传,鹰临死之前会冲向太阳,一直往上飞……”金发男人说,“最后会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用传说来表达笛子的稀有程度么,马仙洪问:“这是鹰骨制成的笛子?”
“嗯,”金发男人放下手,看向马仙洪,他在自己的肩臂处比划一下,说,“鹰翅膀的一节骨头所制成。”
“想学?”王逾冬问。
马仙洪反问:“你想教?”
二人对视一眼,王逾冬转头远眺晴朗的地平线。
“不,我的时间很宝贵。”
*
又一声金属离体的响动,马仙洪额头井字突突跳,他对身后毛手毛脚,乒乒乓乓摆弄他制作台上的工具,还不止一次想改进,却造成毁坏的男人的忍耐程度几乎为零了。
“回去玩你自己那些瓶瓶罐罐,”马仙洪说,“赶紧过来。”
把不小心扣下来的一部分零件放在桌上,王逾冬走到修身炉前,蹲在马仙洪身旁,男人正在给炉子做运行前的最后一次维修检查。
柔顺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炸又刺的短发,炯炯有神的大眼,身高也少了小半截。
“你姐姐帮你改头换面的?”
“对。”马仙洪问,“还不错?”
“帅啊,小马哥。”
说到马仙洪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王逾冬若有所思。
“仙洪你说,”他突发一问,“糖糖是不是很招人喜欢。”
马仙洪大无语,但不由得想……
*
碧游村。
把设计图递去,唐水仰头瞧着屋内中央沉默的“大家伙”,她抱怨:“马村长,没有酒喝啦,啥时候出去采买啊。”
“都喝完了?”马仙洪坐在地上,接过设计图验收。
手绘的设计稿,用色方面多以高级灰与冷色为主,精细度很高,线条规整、透视严谨。
唐水没看过几次炉子,光影的效果以及材质的表现却都摸清楚了,她非常善于观察。
唐水点头,“差不多了,根本不够我和老黑喝的。”
马仙洪想了想,黑管儿?那些个外来的之一么。
“发什么呆呢?”唐水弯腰贴近他,勾唇笑,“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有段故事哦。”
二人视线相接,女人神色娇柔,目光却澄清,游移不定,若有似无的打量着他,马仙洪皱起眉,没有回避而是直视唐水,他思索再三,诚恳道:“如果你不想伤害任何人,就应该和王道长他们保持距离。”
唐水一听,被他这话逗得笑弯了眼,月牙似的。
马仙洪的意思,无非是提醒她,如果不愿自己身上的事牵连不相干的人,就别到处招惹是非,免得无辜的人平白丢了性命,当然感情也是一方面吧。
瞧着男人这张严肃的脸,桃花眼,眼窝深邃,粉灰长发蓬松微卷,轻微混血感,矜贵,忧郁,她寻思,这人看着倒是蛮精明的呀。
慢悠悠地直起身,唐水围着马仙洪踱了两步,好似认真思考他的提议,站定后,她疑惑地问,“和他们都保持距离?”
她幡然醒悟状,“诶呀,是只能和你马仙洪玩的意思么?”
马仙洪神情错愕,当即开口想反驳。
唐水先他一步,“王逾冬不是第一个,王也更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是想当下一位?”她想了想,话头一转,“我要再玩一百个,先把你兄弟都渣了。”
这话听完马仙洪倒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他垂眸,思考了会,问:“你之前玩过一百个?”
唐水:……
关注点不应该是兄弟么,难道说理工男就对数字这么敏感……
*
检查完炉子这一块内部线路走向,马仙洪把防护层的盖子合上,隔热系统加入了绝热毯,一种用于防火隔热的芳香族聚酰氨纤维,这次托姐姐搞到了材料,是唐水建议的,就算她不在,炉子的稳定性也有一定保障。
一旁的王逾冬正和一名为“罗桑”的少年三言两语的交代,由罗桑为他执炉。
唐水招人喜欢吗?
王逾冬从来不需要他的答案。
于是,马仙洪不做评价。
*
六盘水。
沐浴完,王震球敷上面膜,坐进酒店的办公软椅,桌上的热牛奶他加了草莓味冲剂,用勺子搅拌均匀。
无根生的藏品么。
藏哪了呢?
无根生的小迷妹金凤明天就该有所动作,夏柳青会陪她。
他将勺子上粘连的液体舔掉,勺子无意识抵在唇边。
她变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但王震球想,他如此笃定,唐水的改变,甚至能明确时间点,她人生明晰的转折点,应该是十六岁的那个暑假才对。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由这种改变引发的后续事件层出不穷。
恋爱,订婚,就差一点点,她就彻底落入俗套。
俗,太俗了,俗不可耐。
单调,无趣,乏味,缺少变化和刺激,简直是毫无新意,唐水甘愿被这种日子磋磨,平淡地枯萎呢。
而出逃,皈依,近几年行踪连他都摸不透……
这才对嘛,这才是她。
唐水倒是不想掺和进甲申八奇技,王震球用牙齿轻咬勺子尖,但他总感觉这些事或多或少会有点关联。
毕竟是几十年一遇的异人盛会呢。
“噔~叮——”手机闹铃的纯音乐响了,欢快,不和谐。
时间到,指尖轻而快地点击手机屏幕结束计时,王震球嘴角噙着微笑,好心情地揭下脸上的面膜丢进垃圾桶。
*
订婚前那天,唐水回了阆中的外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