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母亲是异人,外祖唐家都不是圈儿里的,这里只有闲人,麻将,香茗,一两不朽清风。
阆中古城山环水绕,内街巷,均以中天楼为核心,以十字大街为主干,层层展开,布若棋局。
古人的风水观,又融汇巴蜀特色,青砖黑瓦,飞檐翘角。
她的小院子不大,清净。
唐水订购了一大袋矿石,她搬来一张方桌,一把木椅,又把工具依次摆好。
整理心绪,好比用矿石制作国画颜料。
先用锤子将大块矿石砸碎。
巫咒禁制,背叛。
再将碎石放入石磨反复研磨,直至颗粒细腻。
达瓦临终所托,两族利益盘根错节……
水飞提纯抽取混水,再折叠滤纸,漏斗过筛,沉淀到底,烘烤,研钵,加入动物胶,翻炒上色。
种种,种种。
云过巴山,嘉陵江水烟波渺然,天光落得盈软一团,唐水伸手去接,指尖沾有所制的朱色。
女人凝神去望,望穿,望不穿。
青琼不太平,她得陪着他。
“糖糖?”
从记忆中乍地回神,唐水坐在绘有五彩藏式花纹木椅上,见男人蹲在她身前。
双扇大门乌红,房屋门框边的墙体用黑漆涂绘,上宽下窄,门楣上方呈凸字形状,放置牦牛角的石板刻有“琼”鸟。
门楣连着斗拱,斗拱由蓝、红、绿三色交织彩绘,门楣上印烫金符咒。
而中部留有约一尺见方的空间,用木头做框,镶玻璃以作佛龛,里面供奉屋主崇奉的佛像,笑容含蓄,嘴角微微上翘,从容,慈悲的气息。
她不想,甚至不敢多看王逾冬一眼,也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和他共处一屋。
目光离开他蹙眉的脸庞,缓缓向上,女人无声地,安端地平视前方,又似虚看在那佛像处。
密道的乱象,满目荒唐。
“订婚宴的时间需要调整么?”
明天订婚。
脑子乱,心却很静,唐水不回应,径直从椅子上起身离开。
从哪都通回寨子后,她冷静,自如,或许她根本不在意。
看着女人的背影,王逾冬站起身,他想,她不曾停留,所以挽留从来不成立。
唐水总是喜欢到处乱跑。
大学周末,两人约好一同图书馆自习,她说好陪他,又临时变卦出去采风,人要进山了,信号不佳,发信息通知他。
又一次的食言。
她发了好多好话哄他。
他打字,说没事
一滴血自鼻尖滴落在屏幕,二十六键的“T”字母被包裹在血珠内,扭曲不清,遏制他叩击,触碰,遥不可及的“糖”字。
拇指悬停屏幕上方,王逾冬愣怔了半晌,刺目的腥涩的液体止不住地流淌,他抬手去接。
他记得,傍晚,他背着单肩包走下图书馆的楼梯,唐水扒着一侧的石墙探脑袋,她穿了身雾蓝印花长裙,在晚霞里笑得很甜,讨饶地将背在身后的用牛皮纸包着的茉莉白玫花束捧至胸前。
浪漫,浓烈,充沛的生命力。
“我是你心目中最完美的选择么。”
不知所云的问题,唐水却莫名放缓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他。
世家门楣,天资聪颖,孤芳自赏的“至人”。
所有所见,都是最好,所以他是她寻求的最好的东西么……
“我是那个省事的最优解么。”
平静的询问,唐水却感到眼前的男人正压抑着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复杂的情绪。
他什么意思?
“唐水。”
“你再傲慢不过。”
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冷漠,自我。
唐水恍然他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一声皮肉脆响,王逾冬被一巴掌打得偏过脸,他看向身前的女人,心无旁骛地感受她眼中赤裸的厌恶,悔恨……
是么,有恨入骨髓么。
*
已经多久没梦过那一晚了。
秋色渐浓的巴山深处,寒露凝结。
热汗浸透睡衣,屋内的女人闭着眼感受身体各处的灼烧感,心口最为炽烫。
床头柜上手机震动,她侧头去看,半晌,拿过手机。
王震球来电。
“无根生的藏品,猜猜会有什么。”
唐水坐起身,把湿发撩到背后。
“春宫图?”
“……”
充满变革与探索的晚清民国时代,唐水想,一幅画作都如同一面镜子,无根生难道不想收藏一些映射社会风貌,颇具生命力的作品么。
“亲自来看看?”
他问得漫不经心,却在等待对面回答的空音里,心口闷闷地一坠。
王震球撇嘴,他有点烦自己这种无厘头的担忧。
她还能不来么,怎么可能。
所以,他就等这一小小下,再多没有了。
“无根生的品味,有点好奇了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