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我是谁,他杀的了我么。”无所谓地说完,唐水又悲秋伤怀唉声叹气,“真是愁得我浓密的秀发都稀疏了不少呢。”
见状夏禾问道,“会觉得苦涩吗?”
“苦。”唐水伸手屈指比划一小小截,“不过,现在就剩这点了。”
“怎么说?”
“嗯~比起我所拥有的,”唐水不在意地笑,“都是小case啦。”
夏禾挑眉一笑:“你的生活可以写本小说了。”
“还是那种极其玛丽苏的。”唐水笑着接话。
不远处的女人身姿高挑,曲线玲珑有致,普通的米妮卡通图案的卫衣,随便一穿都是极简风杂志大片,发呆是烟视媚行的愁态,犯困是心不在焉的撩拨,眼眸不笑也多情,天然一身风韵,秀逸洒脱。
唐水播音腔,“人生如戏,请本色出演。”
“本色出演么?”夏禾轻声反问,被无意说中了些什么,她垂眸敛藏真实想法,似在追忆。
看大美人这为情所困的模样,唐水揶揄地,假装吃味地问:“你在想他么。”
“嗯哼。”远眺景色,夏禾说,“道长非常可口的滋味,使我难以忘怀呀。”又扭头朝唐水飞吻以作安抚。
眼前光景蓦地暗了,夏禾记得那是个阴天。
他并不回头看她,只留清瘦的背影,面对十几人的围追堵截,他只守不攻,抵挡在她,在沈冲,两个全性妖人的身旁。
秋风萧瑟,凉意卷进衣衫,沁入肌肤,她避开所谓名门正派的攻击,毫不留情地抬腿横踢对方的腰腹,余光瞟到张灵玉素白的道袍彭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洁色弧度,衣角沾了几粒碍眼的泥泞。
“我身为修道之人,无法对这种以多欺少的不义行为置之不理。若是公平的较量我自然不会出手,但围攻之事显然非我们自居正道者所当为,这与我的本心相悖,我无法视而不见……"
哈哈哈哈哈,正道者,想到这夏禾不免发笑,但她并不是笑张灵玉所言,更不是笑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她是笑张灵玉为护她弄脏了衣服,为护……一个媚骨头,天生的妖邪之辈。
“修道,自然要行正、心澄。我虽然不知师父为何做此决定,但是路见不平……我无法听之任之,问心无愧。”
当真问心无愧?
“找个地方躲好,近些天都不要出来。”
他将她一路送到安全的市区街巷,小贩挥动手中的扇叶,炉台燎起火,腾起烟雾。
男人的面容化散在雾中,模糊不清,压低嗓音的话语融进街市喧嚷的人流车水,肉串火气味和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不懂有没有芝麻火烧卖。
夏禾面上露了笑意,她并不听话,只是逛小红书刷到了百里杜鹃的照片,想亲眼看看,就跑来了。
香风乍起,四下花浪叠伏,声似闷雷,潮水一般向她涌来,夏禾忽地感觉身心轻快得很,她喃喃自语:“如何调心在己,背善向恶,背恶向善……亦在己。”
“杜鹃花上杜鹃啼,自有归心似见机。”
亭中静坐一隅,吟诗的女人,坐姿懒懒,小臂攀上栏杆,体态盈润妙曼,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明艳的晚霞,恍若一幅明快沉着的工笔仕女图。
“人各有求难意合,何须勤苦劝人归。”
是啊,人各有求,意难相合。
他活得太拧巴,而她走歪门,入邪道,人生在世何必难为自己。
但……无论他们身处何方,都会彼此牵挂,不是么。
如此,便这般。
此景大美,夏禾看向唐水,她寻思,这大小姐一时忘我,吟诗一首,真就随时随地大小演,这恃才放达的名仕,摆的姿态是风流十足,可诗里诗外……一个想家的姑娘。
唐水将视线落去亭柱旁,那浸在霞光中的女子抬素手将一绺发别到耳后,粉发似薄雾轻笼她,她美好的仿佛并不属于这世间,她的眼前。
萍水相逢的旅游仔,四张狂的“色”。
意外的力量型呢,“刮骨刀”的名头太过响亮,除先天的“色授魂与”外,拳术攻防,锤炼筋骨,横练么。
再打起来……唐水琢磨,她得拉王也打群架。
“想什么呢?”夏禾努努嘴,“你的这位道长……这么爱睡觉。”
唐水随着对方视线看去,王也找了处荫蔽,眯眼打盹。这边还未回答,唐水就被夏禾打了一掌,“诶呀”呼声,朝前一个形象全损的大马趴。
调笑声远去:“别忙着凹造型了,快去让他清醒清醒。”
*
夏禾趁机溜走,唐水爬起身在花田里摘了朵花,又走去树下,想给王也戴花。
王也睡得浑噩,反应倒是不慢,迷糊地攥住唐水手腕,她被力带向前,身子小幅度前倾。
睁开眼懵了一瞬,王也吞咽口水润了润睡哑的嗓子,见是唐水,他慢吞吞地松开手,放松地问:“聊完了?”
“刚刚夏禾拍了我一掌。”唐水冷不丁说。
王也:……呃,嗯?
唐水撅嘴:“亲一口快快快!”
看唐水不紧不慢地凑近,王也先是有些惊疑不定地扬眉,知晓她不是来真的,就忍俊不禁地笑了。
停住动作睁开眼,看见对方眼中含笑,在等她下一步动作,唐水嘟起嘴,朝男人隔空亲了口,手没停,探去王也耳边成功给他戴上了花。
突然感到耳朵一痒,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眼珠子转向那侧,王也用余光瞧见,是鬓角边多了朵纯白的大杜鹃花……他微微睁大眼,讶然地看向她,眼神询问她这是何意。
唐水笑而不语,满意地拍拍手,坐下后,脑袋枕在他肩上。
“金承回去了?”
“嗯,回了。”
“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金老前辈啊,安前辈让您回家吃饭呐。”
“小时候爹妈吵架,我妈就指派我去传话……”王也说,“那给台阶还不屁颠屁颠下了,二话不说叼着花就火遁了。”
唐水被逗笑,“我们小也子有一套的呀。”
王也笑了,很受用。
“这几天你好辛苦了。”她有些累,声音都低了。
王也低头瞧瞧唐水毛绒绒的发顶,霞光将四处的山岭照得是红彤彤,亮艳艳,女人的发色也温暖。
“嗐,”王也不在意地笑笑,“都是小事儿。”
铺满翠色山峦的娇艳欲滴的杜鹃花,烟雾云霞乍舒乍卷,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再收敛,漫肆,或许会在下一刻瞬息万变。
瞧见这美景,倒也不虚此行。
“好好的就成。”他说。
*
翌日清晨,唐水去和热心苗族大娘学打造银器,早上的车,王也起得早,吃了早饭。
天还未大亮,刚泛了鱼白肚,男人漫步在寨中,他走过一家家店铺,青石路湿滑,鞋踏过时会挤压出别扭的“叽咕”的水声。
经过风雨桥,这桥路中央趴了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狗,来往游客都喜欢买香肠喂,因而长得是膘肥体胖,见王也来只动了动耷拉的耳朵,连眼皮也懒得抬。
秋风吹散寨子里各家混杂的咸菜腌制腥咸异味,白水河旁树影婆娑,一吐一纳是枫香的清甜。
王也停下脚步,远眺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石路,估摸着银饰坊的位置还要再往前。
“龙丽召,龙丽召欸。”
苗语的吆喝声。
王也记得是吃早饭的意思,他闻声看去。
客栈楼梯走下一位苗族大娘,抱着个小坛子。
一路走来,王也见每家每户一楼都堆放了好些这样的泥坛子。
苗族女热情好客,一见王也就是外来的游客,她几步快走来,把手中的勺分给王也,嘴里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给他做介绍,叫他尝尝。
“鱼酱酸哩。”
“当地的爬岩鱼,这鱼啊,最大不超过小拇指粗。”
“谢谢您啦,太客气了。”
王也不推脱,瞅了瞅坛中橙红鲜亮的酱,附了层辣油,他拿勺尖蒯了点试探又好奇地放进嘴里。
配料是红椒、姜,酸辣爽口,辣的他舌尖发麻,不由得倒吸一口,“嘶哈”了声,大娘见状笑出声。
王道长也笑,走去一旁水池,洗了勺子还给大娘,边说这酱忒适合就馒头配稀饭,这好吃的是真多,夸苗族人心地美,山美,水美,人美,哪哪都美呐,大娘被哄得眉开眼笑,说这的“代巴”(姑娘)是美,让他常来玩。
看着面前淳朴善良的妇女,黑发绿眼,王也想起那位只有几面之缘的叫陈朵的苗族姑娘。
这山灵水秀之地,阆苑蓬壶难作比。
想必她已,身心如意。
*
黑底白字,行书的银饰坊。
玻璃柜内交错摆放各式各样的苗族风格的银制饰品。
几步拐进后院,唐水坐木桌前,低着头,没注意到他。
王也端了个小凳子,坐她旁边看。
熔炼、碾压……
每一块银料,都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细细打磨,要对材料、肌理、力度、眼力都拥有精准把握。
时光安静,女人很认真,手工打磨抛光,她嘟起嘴轻轻吹气,将碎屑吹开,这古法银饰就显露出古朴的哑光质感。
王也支着脑袋看,觉着应该是个吊坠项链啥的,如意祥云的吉祥图案,准是给唐明月做赔礼的。
店家大娘走来,要拿去后期焊接等工艺,成品会寄送给她,唐水和她道谢,拿过桌面上的手机在小程序上填地址。
“啥时候走?”王也问。
“一会儿的,九点多的飞机。”
“王也,这次为什么要来?”
唐水轻轻嗯了声,指尖打字不停,她措不及防地直白地询问,又自圆其说道,先一步给了答案。
“我们是朋友嘛,要给长辈们一个交代嘛。”
王也没有异议,觉着没毛病。
女人不说话了,放下手机看向远处,弯起眉眼笑,山坡的枫花照眼,而红叶巴山,她心目中最极致的秋色,眼底是深深眷恋。
“想江叔他们了么?”王也看她,笑问。
“对呀。”没有什么可回避的,唐水坦然,“你呢。”
“嘿,这回去一趟发现……”
清亮的天光拓上院中的青岩,如同溪水粼粼,淋漓地印刻在男人清明的眼,王也有同感,“还挺想他们的。”
当红尘巍然,铺开在眼前,敌不过离愁,熬不住孤苦,谁又能一干二净,了无牵挂。
她凑近笑,抬手点了点他的大鼻子。
“那会想我么?”
零落鼻根的碎发被女人撩开,眼前没了摆样子的遮挡,她清泠泠的笑眼注视着他。
会想吗?
男人一时哑然,两唇瓣被胶水糊住了似的。
这话就在喉头来回翻滚了几圈,无非想与不想,那就说两句唐水想听的,再不济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他打小就能说会道,可……张不开嘴,这回却是张不开嘴了。
所以,这答案他也不必说了吧。
王也望着唐水失了笑。
唐水也笑。
“好啦好啦,眼睛闭起来。”她说。
女人倾身将额头轻抵住他的,男人缓缓闭上眼。
光洇透云雾洒落二人,霎时风吹动坊间一串串的银饰,像是岁月的经幡,像是停留了千古。
来吧,她叹,道长,来这熙攘的世间,使我魂曳神驰,心火不落,众生潦倒倾颓。
这里,有所牵挂,有所惦念,有所爱,即便迷失,彷徨,纵使千番景色如幻,心也会宁静,充实,澄明。
*
风起云蒸,沿青岩拾级而上,女人顿足回望,红叶热烈作响。
苍天如碧水无始无终,群山携万壑浩浩莽莽,黑瓦黄墙的木质村寨,炊烟聚散了浮生,是俗世半日逍遥。
而再看身侧,是一位刚入世的道长,远意高思,心怀众生,是此时际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觉。
合十双手,居士轻叹:
“道长慈悲。”
道长愣怔,作揖拜别。
山头的斑头雁梳理羽翼,翩翩而起,恰时一同展翅惊飞。
它们飞越崇山峻岭,飞越万里高空无人之境,飞越去不知何岁月的世纪之外。
“王也!”
男人被女人清脆,高亮的呼唤声引得停下脚步,他回身,呆萌地开口“啊?”了声。
也许是由于突如其来的惊吓恶作剧,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短暂的紧张后,王也很快便松缓了。
他望着她,无可奈何。
唐水在笑,那笑像水的映影,风的轻歌,正当好时节。
她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
“你的长相呢,非常合我口味。”
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
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