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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乌蒙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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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电话警察走来,对唐水说:“唐小姐你可以走了,记得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有可能需要你作证。”

和对方握手道谢,再与临时工们招呼声,唐水便出了警局大门。

街道两侧种植槐树,高大挺拔,亭亭如盖,绿意未消,香风习习,悬挂枝叶间的白花如流苏般摇曳,鼻间愈发清新,这伏天的暑气快散尽了。

张楚岚在树荫下寻了处长椅,是在等冯宝宝,隔着不远,唐水朝他招了招手,如愿以偿地得到青年敷衍地一摆手,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滋味,唐水笑笑,呼唤王也,两人走到另一处荫蔽。

男人穿着休闲,体态是懒散惯了,面容算不上憔悴,可也有几分倦怠。

“怎么了?”唐水问,“没睡好?”

“是有点。”

说着,王也从裤兜掏出一纸片人。

薄薄的一层,巴掌大,被裁剪成小女孩模样,扎双马尾,眼是空空的两小洞。

“鞋底上发现的。”王也说。

联系上师兄弟,果真是巫术小人儿,炁倒是散了,绝不是民间手艺人糊弄人的假把戏。

和符箓也算是同根同源,就是邪性得很,黏谁身上就能使唤谁。

“是巫术哦,是在客栈被粘上的吗?看来你们住的客栈很有趣呢。”王震球不知何时也出了警局,探头探脑地看。

没有藏的意思,纸片小人大大方方地躺在掌心,王也问道:“西南是你地盘儿吧,什么来头,能看出来吗?”

王震球笑而不语,身侧的唐水一派清风明月,神色如常,此事她不知,更不甚了解。

转念一想,王震球说:“西南巫蛊繁盛,哪门哪派是一时看不出啦,不过……”手搭上唐水的肩,他悠悠道,“这款式倒是有几分眼熟,糖你说呢。”

拿过纸片,正反面都瞧了眼,唐水端详得认真,又递给王震球,她说:“这款式……难道我像萝莉控么。”

*

快过了饭点,随便找了家门市餐馆解决午饭,填饱肚子。

几道家常炒菜,白米饭,众人边吃边聊。

老孟喝了酒,西北的汉子,却破天荒醉得很快,半醉半醒地低骂了句,说就这两杯能给他干倒了 ,肖自在不做声,一饮为敬,悬着倒扣酒杯示意他干了其余人随意,黑管儿和老孟碰杯,笑着说来孟爷走一个,冯宝宝狼吞虎咽干饭,还没咽下嘴里的,举起酒杯又想再陪一杯,黑管儿夹肉放她碗里,说姑娘家家的少喝点儿,王震球说能喝就让她喝嘛,来,宝儿,咱们走一个。

馆子不大不小,盈满了人,服务员游走在各桌之间,如同鱼儿戏莲蓬,手中端着的盘子,色香满当,残羹剩菜。

大堂哄闹一桌盖过一桌。

人们聊房贷车贷,和兜里不见长半个子的工资,聊学业事业,和经年累月不见日头的婚姻,熬就的苦涩半生。

他们这桌靠墙。

饭菜香,后厨隐隐飘来阵阵火气味,暖了胃,迷了眼,街市的闹剧和离别仿佛昙花一现,没人再去在意。

这胸中郁气一吐一纳啊,老百姓们就只能看见收银台上,陶制招财猫胸晃动不停的小爪子。

招来招来,左手招福,广结善缘,千客万来;右手招财,开运致福,财运亨通。

“怎么不喝酒。”碰了碰张楚岚的果粒橙,唐水凑近他悄声说,“心里有事堵得慌,沾酒就会醉哦。”说完,又退开抿了口酒,笑看他眼,转头吃菜。

张楚岚:……这女人是吃错药了吗

身边两个空座位,摆了两杯,一杯是陈朵的果粒橙,一杯是二壮的白酒,二壮那杯前还摆着张楚岚的手机,显示群聊界面。

二壮:张楚岚咋不喝,是不是不行

二壮:张楚岚咋不喝,是不是不行

二壮:张楚岚咋不喝,是不是不行

刷屏……

张楚岚:……娘的

见他杯中的果汁喝完,唐水给张楚岚满上啤酒,又转头要给王也倒,顿了下,假意安慰他:“你不能喝哦,你是个宝宝。”

王也说:“激我也没用哈。”

示意王也侧耳来,唐水凑去小声说话。

“张楚岚,他哦……然后………懂了吧。”

眉眼无奈地舒展,和张楚岚对视一眼,王也意味深长地接戏:“懂了,他这秘密可真够个的。”

张楚岚:……没完了是吧

起身绕去王也身边,想给他满上啤的,却被王也伸手挡住杯口,张楚岚不满:“你这就不厚道了啊老王,来点吧,就一点。”

王也:“你这算劝酒吧,酒桌大忌啊!”

这边动静被一旁黑管儿等人听了去,招呼他们来一起喝。

黑管儿:“来吧!王道长!来两杯,小酌怡情,下山了也得逍遥又自在,祖师爷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自在颔首。

老孟又满了一杯,言简意赅:“喝!喝他娘的!”

冯宝宝跟一杯,又要给张楚岚满杯白的,张楚岚挡着点杯口,说好好好宝儿姐,够了够了。

王震球给唐水满上,两人勾肩搭背举起酒杯。

唐水:“大家伙谁都不许养鱼,我先干为敬!”

王道长这回抵赖不得了。

(酒桌劝酒词:养鱼养的很专业,指,你喝了好几杯了,对方杯子里的酒,总是剩下一点喝不干净。)

不聊成败得失,不问世事纷扰,不去想身前身后事。

什么天杀的任务报告,董事大会的斥责和扯皮推诿,什么变态神经病,什么杀人狂,什么道士,什么和尚,什么居士。

什么八奇技,什么甲申之乱,统统都是个屁!

人生苦短,不如痛饮这一杯情谊,和五湖四海的朋友。

*

男人付款,唐水先行出了店。

天色蒙上一层灰青纱幔,沁出早秋的清透冷白。

起雾了。

王震球跨出门,几步站定在唐水身侧,吸了口新鲜空气。

“道门护体罡气,这种邪门儿的小人近不了他的身……”

王震球说:“这种等级的小把戏,罡气一震,小东西就失了活性了。”

唐水偏头看他,男人在朝她笑,润白肤色映衬鲜亮蓬勃的发色,柳叶眉细长秀美,不是开怀畅意的大笑,嘴角轻微上挑,这笑狡黠,却明媚可比未时的华阳。

仰面去接这半城烟雨,女人也笑了笑。

“昨晚几下就给他底裤都摸掉了。”

不是节假日,街道行人稀缺。

也正是因为如此,游人们才更生了颗草木之心,去赏这云岫烟水中的百年古城,烦杂心事便也一并飘逸出东南。

插兜看着街景,王震球懒懒地说:“半差不差吧。”

似乎只有无聊一词可以形容这位松风水月间的武当道人了,王震球略有不甘地问,“他真没啥了吗?”

“还有啥……”唐水说,“你自己去探索呗,我可不管了啊。”

轻而短促地“咦”了声,王震球问:“不和他玩啦?”

“就算是落听了吧。”

(落听,为麻将术语,表示玩家已经听牌,即将成功或胜利,结束一局)

他听到她的声音,似一团绵雾轻笼。

“不过呢,你要又发现他什么秘密,微信联系。”

“这天儿……”一脚跨出门槛,黑管儿望了望天。

“这雨下不下来。”

一听唐水这话,去买伞赠人的心思也偃旗息鼓了。

不过,黑管儿想,买了,她不会收。

何必多此一举,这雨只会为她添做彩头。

黑发,黑胡,穿着,无一不杂乱。身形壮而拔,肩宽掌厚,阔步流星,倒是有型,给他开拓了独门独派的极简落草风。

唐水探手掸了掸黑管儿肩臂处的白灰。

“又从哪儿蹭的?”

看了眼,黑管儿笑着说:“真不知道,不回回都这样么。”

边望天,边出了店门。一同看了会街景,王也说:“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唐水应了声,两人和友人依次告别,还留在店内的她含笑点头示意,说了句走啦。插兜的手掏出了只,一挥就作了别,王也说那我和老唐就先走一步了,回见啊。

得了回应,女人便几步走下石阶,快身后男人半步,孤身只影几近融散进雾中。

*

客栈修建靠山,回去的路难免攀爬,唐水索性脱了高跟鞋提在手,赤脚走山路。

足底潮湿冰凉,唐水惊呼:“你偷看我的脚是不是,原来你是足控啊老王。”

让她走这边干净路,沙石少点,却被倒打一耙,王也懒得理。

“你这个道士怎么能这样子呢。”提着裙摆,抬高白嫩的脚看了看,唐水说,“不过回去得做足部护理了。”

这方面他不懂,也不便过问,眼下棘手的是旅店,有人动手脚,多半是冲他来的。

王也说:“住的地儿不干净,咱们回去就退房,趁天还亮着。”

敌暗我明,客栈动手恐引起慌乱,又伤及无辜,唐水没有意见。

*

正收拾,隔壁却响起玻璃破碎声,手一顿,王也呼吸一滞,待第二声尖锐脆响,脑子反应不及,身体已然冲出了屋。

右侧转角有人影奔逃而去,左侧走廊尽头的那盆蓝花不见踪影。

门大开,屋内狼藉一片,行李箱被打开,杯子碎片染了血,唐水蜷缩在地,额角爬满细密的汗,捂着心口呼吸困难。

王也高声唤她“老唐!”,跪身去扶。

“是客房服务。”撑地坐起,缓了会,唐水说,“他潜伏在我屋内,出门前冲我撒了些白色粉末,我反应不及,吸了点。”

连咳两声,她皱眉与他说明:“这人有备而来,我的心脏…是不太好,此毒古怪又阴狠,流窜极快,即刻发作,如烈火般灼烧经脉 ,运炁便会加快毒发。”

“我已用毒障内缩护住心脉,但勉强抵挡一时,没有解药……”肩膀被对方一下握得太紧,紧到发痛,唐水抬眸看他,男人紧抿着唇,眸光颤动不定,瞳仁极亮,两颗琥珀融化了似的胶在她身……冷静过头了。

“可能……”唐水笑笑,“会吃些苦头。”

王也却了然她未明之言。

害了人却逃跑,引他只身赴会,这人定不会跑远,还在客栈。

指尖抖着点向地上的挎包,王也拾起递她,接过包掏掏,唐水拿出一罐“至灵胶囊”,倒一粒递他。

黑黢黢一小颗,拿过瞧看两眼,塞进嘴,王也边嚼边问:“这是。”

没啥味儿,还倍儿有嚼劲。

“大力丸,俗称壮阳药。”

将咽未咽,丸子卡嗓子眼,王也说:“您都这样了……”

唐水义正言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王也:……服

“好啦,其实是毒药哦。”虚弱地笑,唐水有气无力地威胁,“不把解药给我带回来,我们就一块死呢。”

面上露出丁点笑意,王也宽慰道:“成,马上回来。”

目送王也关上门,又侯了会,听声辩位,脚步声沉稳却稀落急促,渐远去。

他真的走了,走远了,唐水缓缓闭上眼。

*

旅店后勤。

推着车餐回了后厨,服务生脱下防尘手套放进换衣柜,余光瞟到门口站了个人。

转头看去,服务生迟疑地问:“先生……您是有什么需要吗?”

王也径直走去。

服务生面上不解,放在柜中的手却猛地抽出,同时间,王也攥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折,服务员大声呼痛后,菜刀落了地。

果然是普通人,可想而知是被巫的小人儿操控了,王也一掌将罡气打进他体内。背后的纸人缓缓飘落,服务生也大梦初醒,他脑袋晕乎乎,看到眼前“从天而降”的陌生男人被吓得退了半步,眼神警惕又迷茫,脑海中记忆不连贯,缺了一大截,他伸手拍了拍脑门,迟疑地询问:“你是?我记得我刚才明明……”

这人该是对背后之人不甚了解,无辜中招的冤大头,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王也客气地笑了笑,语气沉着,两句话把人稳住了。

“这不洗发水用光了,来要瓶新的。”他说,“刚老板娘让我跟着您来后厨取,您忘啦?”

服务生哦了声,回忆地点点头,说好,转身朝储物箱走,却看见了地上的菜刀。

“咦,这不是吴哥的“玄铁”菜刀么,怎么掉这了……”

王也:……被您拿来砍我了呗。

有物体在空气中飘散开,如尘埃般太过细小,肉眼几乎无法辨明,却莹莹亮亮发着五彩的微光,越发浓密,异常鲜艳,荧光颜料盘被打翻了似的。

短短几秒,服务生看直了眼,像被这梦幻而诡异的景象吸食了神魂。

隔了几步远,王也看见服务生放大的瞳仁中这花粉状物凝聚成了一女子,火苗似的舞动着腰肢。

致幻,这东西会勾出人心中欲念。避之不及,他屏住呼吸,起了一局,局中第三人就躲在柜子后,气息极其隐蔽,速战速决吧。

“嘿嘿嘿哈哈”,服务生憨笑出声,下一秒倒地没了动静——是被那人一手刀劈晕了。

王也看了眼地上的服务员,晕过去了,应没大碍,随后他的目光紧锁住出手的人,黑发黑眸,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

“没用的。”像是对其招式了如指掌,明白他已身处局中,青年仍是面无表情,胜券在握地说,“你已经中了我的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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