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行不过是偶然起兴。
男人,特别是三十出头的男人,骨血中刚强气犹存,但已不似明火灼烧,这怠惰懒劲自脊髓中生发,性子就温了,就想到处走走看看,看看停停,停停走走。
第一面,黑管儿想。
她并不是那种男人一看就会产生冲动的女人。
可满身春色洗不净,命数逃不开,浮世千重变,杀伐,孽债……只一眼,便让他情不自禁,忘却了一切。
318川藏线。
路边的流浪汉衣衫褴褛,饥寒交迫。
雪山巍巍,神灵尘封万年,今冬茫茫,一场雪便也可封住所有人的嘴。
他看向她,两人也是流浪汉模样。
那一刻,女人眼中的场景,却是弥天大火,枯骨纵横。
方才悟得:
贪欲乃一切苦难的根本,欲望之火终究会将一个人烧成枯骨,零落草间。
*
也许是女人天性使然,陈朵临死前想要逛一次街。
服装名品店。
“你这短袖大裤衩,咋越活越屌丝了啊。”王震球嫌弃地扫视唐水,女人不在意地笑,拿过一旁架子上的乡村风粉嫩遮阳帽,给他戴上。
“那你给我挑一件吧,九亿少女的梦~王震球先生。”
指尖在衣架灵活地跳动,王震球撇嘴,神色略不满,勉强挑了件深红复古长裙。
等待间,陈朵换好了白裙。
王震球扯开个笑脸,歪头凑近问:“嚯哈!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陈朵让他离远点,王震球仿佛一箭穿心,难以置信问她竟然嫌弃他。
“不……靠近你,我身体负担太大,心脏……”随着姑娘弱弱的解释,金发青年笑容越发不加收敛。
“原来如此!我说你脸红个什么劲!”他荡来荡去,高举双手,“俊俏就是我的原罪,没辙~”
“朵儿啊,你这审美有问题……爷们就该有个爷们样!”黑管儿教诲道,“要心跳加速也该是我这种……”
见唐水换好出来,王震球先大肆夸赞她美貌,后揽过她,要她下个结论。勾过高跟鞋后跟,几步走到镜前,唐水欣赏镜中人的身姿,直言不讳:“我喜欢爷们,带把儿能用的。”
……一句话堵住两人的嘴,都不得罪
王震球看了眼唐水的高跟鞋,又直勾勾望向换上蓝裙的冯宝宝,视线下移,这解放军绿布鞋,拿了双高跟鞋,他说,来,把你那双烂解放扒了,试试这双……对方木着脸,如临大敌,王震球福灵心至。
“哈哈哈哈!原来你怕高跟鞋啊~”
提鞋王震球一边追一边猖狂大笑,说你别跑啊~,最后被冯宝宝捶出个熊猫眼。
“臭美。”
唐水瞥男人一眼,半威胁半娇嗔:“不好看吗?”
“那还是挺好看的……”
黑管儿话没说完就被唐水逮住,她说想看他穿西装,提了一件把男人和衣服一并送进试衣间。
待他出来,不自在地扯着衣袖,女人上前。
“毛手毛脚的,”理顺男人胸前的衣襟,唐水笑问,“很少穿?”
“出任务哪用穿这些。”
“都没点什么□□刺杀么,”望着黑管儿的眼睛,唐水说,“你穿这个来找我,我愿意做你的sugar mommy。”又感叹道:“身材真是越来越棒了呢,真想包养你。”
“好啊。”黑管儿应得很快,问她,“这次任务结束,收拾收拾东西,我可就去成都了,拎包入住成吧。”
“那可说好了,”领带下拉,她凑他耳边,轻轻地说,“那我等你。”
女人眼眸含笑,多情惹人醉。
*
流浪汉么,分文都没。
两人一路走,一路打零工。
她在文艺团学舞卖艺赚路费,一身本事没地使,他就去找点苦力活,无奈劲使大了,给人家锄头用折了,再有,小推车瘸了。
那时,做舞姬耍骗术,赢来往富商的钱对女人来说,已然从束手束脚放不开到易如反掌割韭菜。
找到她时,她给小乞丐们买了包子,穿着奢靡却低廉的舞服蹲在一旁,抱腿看着他们。
正疑惑为何天一时转了阴,女人落在阴影下,仰头瞧,见他就笑了,她说:“来啦。”从怀里掏出好大一张饼递给他。
“还热乎着呢。”
黑管儿没接,摸摸脖子坐她身侧。
沉默了会,她胳膊肘碰碰他,问:“怎么啦,活干得不好被主人家说了哦。”
“……”咳了声,望向街边另一侧,艳阳下,叫卖声潮涨潮退,热气烘得他都感觉自己这厚脸烧了半边。黑管儿呼出一口气,俨然把尴尬也一并吐出去了,他说,“就…给人家生产工具搞坏了…几回。”
“几回?”
“……三四回吧。”
女人乐了好久,笑得小幅度后仰,手搭上他的小臂接着笑。
没绷住脸,男人也笑了,他想,她真的很爱笑。
之后她又找了份工,在街头给人家画旅游照。
两人一直走,一直走。
最后,八廓街,大昭寺。
寺门现身一缕降红,她走下阶梯,缓步而来。
街市攘往熙来,两人倚着墙闲聊。
光从纤白的指尖溜走,女人话语叹息,不乏自嘲,她说,到头来,不过是体验生活。
手机关机几个月,一打开就挤进密密麻麻的信息。
响铃,她接起了电话,不禁蹙眉。
黑管儿很上道,问:“快中午了,想吃啥,我买点去。”
“喝点甜茶吧。”唐水说,“那我在这等你。”
悠悠地转身,搜寻目标,瞧见了,他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去。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
街道仍旧庸碌,游者,僧侣,身影层层叠叠地交织,仿佛一幅长风画卷,铺开了人世八千里,呈现的色态,是梵性,是凡心。
摊铺前,黑管儿摸着胡子思索,点了甜茶,又要了份糌粑,店家笑着应了,调制的手法娴熟老练,开锅舀了勺甜茶,热气扑面,男人为适应眨了两下眼。
她走了。
白雾太轻,黑管儿望着,片刻失神,很快它便消散了。
余光里,烟霞放旷,人流不息,俗世相许,似滚滚红尘。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刹那间晃神,窗外光景明朗,犹似那年,那日,那时。
女人即将出店门,看着她的背影,黑管儿想了想,开口问。
“还不能停?”
女人笑了笑,说。
“快了。”
很快,就会停下了。
*
西南毒瘤王震球,对他有意见的异人侠客多如牛毛,注:投诉需摇号。
自啵嘴事件后,唐水终于摇到号了!
[请问可以匿名吗]
[可以哦~]
唐水坐在花坛边绞尽脑汁。
[投诉理由:乱给美女塞糖吃,恶劣!]
客服:……hello?
唐水:虽然我们年少相识,多年至交,但我一般都不认识他
老孟落座在稍远的一侧,和唐水一块看各处游玩的女孩。
抓娃娃,穿裙子,是同龄花季少女的日常。
陈朵买了甜筒,小跑来分享,甜筒递给老孟,他不敢接,嗓音颤抖又希冀:“陈朵…你…你原谅我了?”
“原谅?为什么要原谅你?”
瘦小的男子垂着头,反光的镜片遮掩他一览无余的愧疚,他说:“你不是一直在恨我么……”
“恨我把你从药仙会带出来。”
“是啊…可那是我的事情……”她再一次把甜筒递给他,他抖着手接过了,少女说,“我又没说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原谅你……”
“而且,我已经不恨了……因为没有意义……我就要回去了。”说着,陈朵蹲下身,握着甜筒,小口地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