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敢告诉奶奶这小子还没出社会就受尽欺负，被欺负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喜欢男的。

“艳芬，你跟爷爷咋好上的，你喜欢他不？”

奶奶闭上眼睛靠着墙，呼吸有点急促，缓了缓，又慢慢告诉严晏，说她当年长得可好看，爷爷一开始是被她的颜值折服的。

这么多年了，以前严晏去别人家里，他们家里的老人大多数都会说年轻时要么吵要么打，可他从来没见过爷爷奶奶这样，别说打，就连斗嘴都少。

每次奶奶一生气，爷爷就马上哄着去了。

“老头子唱歌好听，我就喜欢这点。”奶奶说。

严晏还没听过爷爷唱歌，最多就是吹吹口哨，他的口哨还是跟着爷爷学的。

“爷爷唱歌有多好听啊？”

奶奶不说话了，她讲着讲着把自己讲累了，讲乏了，竟靠着墙睡着了。

严晏把她背回房间，让她好好休息，顺便给自己打了个地铺。

他晚上得在旁边守着奶奶，万一有点啥情况。

铺好地铺时，他马上躺下去，发消息问赵裁锐有没有回学校了，那边没有回他，他就猜到了。

还有两周多一点点时间，赵裁锐就要迎来他的第二次高考，严晏在心里为他加油，又想着等他高考完就告诉他奶奶生病的事。

这样他不用一直瞒着，心里愧疚感会少一点。

他听见奶奶在打呼噜，那天晚上他被噩梦吓醒时也是被呼噜声安慰好的，现在也是这样，有呼噜声证明还有气儿。

后来奶奶醒了，正好严笑送上来饭菜。

之后的每一天都这样，严笑或者大伯把饭送上来，有时是严礼——他现在居家办公，因为担心奶奶。

而赵裁锐那边，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其实严晏挺惶恐的，之前他说他爸妈挺好的，他就惶恐过，担心赵裁锐有了家人的爱之后，就不稀罕他的爱了。

但想到人家要专心高考，便不再阴谋论他，自己也安安生生过日子。

每天的事情都差不多，陪奶奶唱歌聊天，给她拍小视频，带她刷电视剧……

但还有几件重复的事，奶奶越来越痛了，有时候痛得几乎昏厥过去，起初严晏会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给大伯，后来他几乎是熟练地打电话，帮奶奶打止痛针，带她去休息。

以及她越来越嗜睡，开始一天连着午睡就睡九个小时，慢慢地十小时，十五小时，到现在甚至清醒的时间没有多少。

一模一样的步骤每天都在上演，甚至让严晏感觉他陷入了时间轮回。

这天，他从包里翻到了赵裁锐的倒计时便利贴，从回来那天开始，他就没注意到这个东西，现在翻到，他赶紧拿出手机来看了时间。

今天是6月4日。

这几天赵裁锐不打电话他都已经快忘记时间流动了，看到这日期还下了一跳，7号考试。

孙鹏本来还问他要不要来接赵裁锐高考，但想到奶奶病成那样又说算了。

严晏收好便利贴，想去看看奶奶怎么样，没想到她正拿着她的那个手机拍视频，用的还是那种大红花特效。

看她精神好一点，严晏心情也好起来，他走过去和她一起坐在床上，视频里的奶奶被特效搞得有些滑稽，但笑得很开心。

午饭时她还多吃了一点菜，严晏总感觉有点什么，但也按下心里的担忧，陪着奶奶闹了一天。

晚上她的精神又不好了，严晏帮她擦身子时，她呜呜呜地喊疼，听得严晏心里难受，想有一群蚂蚁正在爬一样。

要是他来承受这些疼痛，让奶奶平平静静走也好。

“艳芬，我给你打个止痛药吧？”

奶奶听到他说话，甚至还听清楚了，她摇摇头，“晏儿，你要是处对象了，要带给我看看，我看看乖不乖。”

“乖的，很听话，很老实。”严晏用毛巾擦着她的手，精细到每一个手指缝。

奶奶笑一声，然后揉揉他的脑袋，严晏已经很久没这么被揉过了，他长得比奶奶高了，不是那个半大小子。

平时又是老大，更不可能放任谁来揉他脑袋。

所以这个举动让他愣了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我啊，昨晚上梦到友福了。”奶奶说，她脸上的表情静谧又幸福。

友福是严友福，严晏的爷爷，奶奶周艳芬的丈夫。

严晏眼睛里泪花上来，不敢去看奶奶的眼睛。

他低头把奶奶的脚挪到盆里，帮她洗脚，眼睛不停眨，越眨越快，想阻止泪花汇流成河，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最后一眨眼，眼泪还是滴在盆里。

奶奶说着她的梦，但严晏心里憋着难过，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今天奶奶会这么有精神了。

严晏让她先泡着脚，他拿了手机出去，给大伯他们打电话，说今晚守一下奶奶。

没多久，他们上来了，一群人钻进屋，齐齐整整坐在沙发上。

大伯和大伯母抱着奶奶回房间，他们还看见严晏打的地铺，就说今晚轮流守着。

但严晏睡不着，他一直坐在地上，在床边上看床上睡着的人。

轮到严笑守时，姐弟俩都坐在地上，严晏听着奶奶的呼噜声越来越大，侥幸地想，奶奶或许今晚没事呢。

他又抓起奶奶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感受到手上的温度慢慢流失，感受到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呼噜声大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最后奶奶张开了嘴，她猛地喘一口气，然后声音消失了。

严笑眼泪夺眶而出。

奶奶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