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见严晏跑进去,居然先是打大伯一拳,紧接着用还有些虚的声音骂道:“谁让你把晏儿整来了?”
严晏看了,忙上前拉住奶奶的手,这时候可真不能动怒。
奶奶说她睡不着,非要下来走走,大伯他们怎么劝都不听,严晏干脆让他们放下心来,自己扶着奶奶往外走。
走廊里比病房里凉快,奶奶走路很慢,就好像腿上绑着千斤铁,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没走几步,奶奶就让严晏别拉着她。
“我不是能走吗?一边去。”说着就把严晏的手甩开。
老太太就是很犟,要是她不乐意干,谁让她干就是找死。
所以严晏只好陪在她旁边,也放慢步子。
“艳芬,好过点儿了吗?”
“好好的,本来吃点药就好了,你大伯非要把我拉过来。”她双手背在后面,走在严晏前面,忽然又转回来,颤颤巍巍地抬手拉住严晏的手,“明天我们回家好不好?”
以前严晏看一些纪录片说,许多动物有叶落归根的习惯,死亡时会找到自己的归处,他想,是不是奶奶也是这样的想法。
“成,我明天就让大伯带我们回去。”严晏勾搭着奶奶的肩膀,就像是奶奶扶着他一样。
两人慢悠悠走到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窗,也只能开一点点,奶奶用她浑浊的双眼朝窗外看,这个点已经没什么灯亮着了。
她双手放在窗台上,像一个小女孩似的乖乖看着窗外的风景,久久没有言语,严晏也像她一样趴在窗台上,给她指哪里是哪里。
他指着底下一条路,旁边是他上的技校,“艳芬我跟你说,我之前就在那上学,旁边那条路,等明天我们回家还得走呢,经过我学校呢,就正式出了逢春的城区。”
奶奶不说话,就是严晏指哪里她就看哪里。
过了很久,严晏口都说渴了,奶奶才说她懂得才多呢。
“你个小屁娃娃懂个啥,我小时候,走着去镇上,走着来逢春,我去的那些个地方,你怕是都没去过……”说着她拍拍严晏的背,就像严晏小时候,奶奶哄他那个样子,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高。
奶奶绘声绘色地讲:“以前的老市场,那边有家卖凉粉的,我小时候,好不容易赚到点钱,赶紧就跑去买一碗吞下去,回去被大人打哟——”她啧啧两声,还撸起袖子,拍拍自己的手臂,“用筷子打,就打在这。”
严晏小时候几乎没被打过,最多被大伯教训一顿,爷爷奶奶都会护着他,他也仗着自己没爹妈管无法选中天天在外面撒野。
不过没闹出啥大动静,所以家里人都溺爱着他。
他不知道被筷子打是啥感觉,也不理解吃一碗米粉为什么要挨打。
“为啥要打你啊,你走那么远,肯定累了啊,吃一碗咋了嘛。”他有些时候特别幼稚,尤其是跟着奶奶和赵裁锐的时候。
奶奶嫌弃严晏没脑子,上下扫他两眼,“哦哟哟,日子好过了,我小时候,跑这么远卖鸡蛋,最多赚一块多钱,一碗米粉多贵啊,你以为是你这时候?”
被她这么一教训,严晏耳朵有点烫,他在愧疚。
愧疚没让奶奶享受到他带来的好日子。
愧疚没早点发现奶奶生病。
“艳芬,你讨厌我不?”
奶奶往他屁股上糊一巴掌,“说什么屁话呢?”
“我从小跟着你,到现在也没出息,不能养你,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得照顾我……”
“我是你奶奶!臭小子。”她上手就揪着严晏的两只耳朵不放,“我啥时候说讨厌你了,我就算恨也是恨你那个烂爹。”
是这样,严伟业可能压根不知道奶奶生病了,自从爷爷去世时来了一次,他就再也没露面。
以前严晏上学还会把监护人记成他名字,直到跟初三孙鹏打架那回,老师让叫家长,打的电话就是那个,结果一直打不通,那以后,严晏就留大伯的电话。
所以奶奶应该恨严伟业的,他就像个讨债鬼一样。
“别提他了艳芬,你要不要睡了?”
兴许是说了这么久确实有点抵不住,两人又慢悠悠走回去。
“明天就回家?”奶奶问道,她说这话时语调微微扬起,颇像个小孩儿。
严晏勾着她肩膀,“嗯,我去求大伯。”
说这话时,正好遇到出来找他们俩的大伯,“求我啥啊?”他赶忙过来扶着奶奶,奶奶竟也依他,半靠着大伯走。
“艳芬说明天想回家。”
严晏说这话时底气也不太足,虚了吧唧的,他还是怕大伯拒绝,毕竟这是大伯他妈,他亲妈,要是回去有个三长两短,他估计得难受死。
可奶奶的病都到这种阶段了,恐怕迟早的事。
大伯低头不说话,给严晏也整紧张了,两手攥在面前,活像个偷狗的。
“成,明天问问医生。”大伯把奶奶扶上床之后才说这话,奶奶没听见,她一上床就睡过去。
不过严晏听完是当真松了口气,他感觉自己耳朵也不烫了,心也不慌了。
跑到旁边跟严笑坐一块,她看上去已经很困了,大伯让她先回家,明天再过来。
所谓让她回家,就是董华君那,他买的房子在逢春,严笑可以回去睡。
见这边三个醒着的人都是这么个想法,她便拿着包走了。
他们剩下的人打断轮流守着,如果明天要回家的话,大伯要开车,那得有点精力,所以严晏守的时间最长。
严晏抱着手机坐在床前,借窗外照进来的银色月光,来观察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