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晏的心情本来还没那么沉重的，在听到大伯说奶奶在县医院时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之前都只是在镇里，现在来县里就说明病情又严重了很多。

他打车去了医院，这时候要是骑车，保不准因为心神不宁搞出来啥问题。

站在医院门口时，他抬头看了正亮着红光的“门诊部”三个字，忽然间不那么沉重了。

毕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奶奶可以不那么痛苦地离开也好。

他打电话给大伯，问到病房之后便赶紧爬上去，大半夜的也没什么人坐电梯，他一个人在电梯里，倒生出一丝惶恐来。

等出了电梯，他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窗口看见里面的情景，越看越觉得有口气儿堵在他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的。

推开病房门之后，他看见病房里只有奶奶一个病人，旁边的床空着。

严笑正坐在上面。

严晏走到床前，看着她。

奶奶变得更瘦了，还在挂水，他把自己的包放在一边，上前拉住她没有打针的手。

“前天说疼得受不了了，就来县里。医生说已经没办法了，最后一段时间。”大伯拍拍严晏的肩膀，他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拉着奶奶的手，用大拇指摩挲描摹她手上皱起来的皮肤。

终生操劳让她的皮肤变得棕黑，手上还有一些斑，严晏一只手就能包裹住奶奶已经褶皱萎缩的手，他认认真真去看，翻来覆去地去看，从手背到手掌，从指纹到手纹。

手掌上的几条线已经不大能看清了，皱纹太多以至于严晏分辨不出，他按照记忆里爷爷告诉他的“生命线”的位置，用食指一遍又一遍地划过。

似乎这样做就可以延长奶奶的生命。

此刻他就像什么情感都没有了似的，严笑在哭，他听不到，大伯在安慰，他也不在乎，对于奶奶会死亡这个既定事实，他无论如何都得接受。

所以现在他在消化，他在慢慢接受，抛开一切情感，让对死亡的理解充斥他的身体。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奶奶了，老人家更瘦，但面相还是以前那样子，瘪着嘴眯缝着眼睛，下一秒就会咿咿呀呀唱出山歌来。

但现在她不唱了，她的呼吸声很重，偶尔有几声像是被卡住一样，吓得大伯他们连忙帮她调整睡姿。

大伯母这会儿正坐在床边，她剥了个橘子给严晏，严晏接过去后松开奶奶的手，靠在墙边。

他把橘络一点点撕下来，以前奶奶就喜欢这样剥。

橘子还没吃完呢，电话就响了，严晏忙把铃声关了，跑到走廊里接，出去后又跑到电梯楼道里。

生怕吵到这层楼难得安宁下来的人。

是赵裁锐打来的电话。

“怎么样，回村了吗？”赵裁锐问道。

严晏本想老实说他在医院，但要是这么说，赵裁锐就知道他家里出事了。

所以不能这么说。

“对，今晚上回村，说是艳芬感冒严重了，我回去照管一下。”

赵裁锐那边安静了许久，久到严晏以为他猜出来他在骗他。

而想到骗，严晏便开始唾弃自己，明明最讨厌骗人这种事情，但自己还一直在对赵裁锐做。

陌生人也就算了，还偏偏是他男朋友。

正当他想说真相时，赵裁锐回话了，“抱歉，刚刚琢磨这道题呢，好不容易想出来了，想写完。”

“你啊，省省力气赶紧休息吧，你没刷到那些说经常熬夜休息不好会伤脑子的视频吗？”严晏趴在窗口，夜晚的风吹走了白日里的热气，吹在他身上也足够凉快。

可风声呼呼吹，也吹到严晏的麦上，赵裁锐那边就听得到他这边炸麦的声音。

“你在车上吗？”

“嗯，对，你还不休息啊，就这一天休息了。”

“马上，我有点担心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严晏不敢确定，奶奶的状态实在是差，要是告诉他要等奶奶好一点，不一定能赶上他考完试一起走，说不准真影响人家考试。

“担心啥担心，过段时间我就回来了。”

他说完便嘱咐赵裁锐赶紧休息，还说他要眯一下，路途遥远，不可能一直睁着眼。

挂断电话之后，他转身背靠着窗台。

这里的窗台只能打开一点点，他透过缝，从窗口看外面的逢春。

医院的住院楼算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高建筑了。

至少他还不知道逢春除了那些外地来的房地产商盖的房子，哪有楼高过十八。

风吹着他的后脑勺，吹久了还有点头疼，于是严晏抓两下头发回去了。

重新进去之后，他看见医生正在帮奶奶拔针，他走过去跟严笑坐在一起。

刚刚哭那么久，她都哭累了，等严晏坐过来就马上靠着他肩膀。

“奶奶怎么说，她想住在医院里，还是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