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镌夏颔首:“到那时,求生的本能将会成为族人们反抗的动力,大巫固然可怕,可失去所爱之人、失去自己的性命,远比大巫的统治更可怕。”
“三苗大寨的剧变不可避免,我会尽力保护族人们周全。可若我先陷于敌手,还请师叔能保护我们的族人。”
花宁怔然片刻,忽而一笑,似是释然:“我此番回来,早就准备交出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了。能最后为三苗做件事儿,也不错。”
阿井定定看着她:“我也一样。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么,如果需要你们出手支援,我会提前放出蛊蝶联络。”龙镌夏的眼中划过悲伤之色,旋而又重新镇静下来,“在此之前,请阿井保护师叔隐匿在寨子附近,千万不要提前暴露行踪。”
见两人点头应下,她最后看向了元知非:“知非,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杀死龙铸秋的镇命王蛊。这是他唯一的弱点,这件事,也唯有你能做到。”
极轩邈凝神听着,耳边又回响起扎哈里留给他与晋楚殊的遗言。
“……姓龙的确百毒不侵,但如果有什么比他更毒、毒到极点的玩意儿,就能引他的蛊反噬,这是打败他最轻松、也最稳妥的方法。”
他与元知非互相对视,兄弟二人都明白了这最后一步——这世上还有什么,会比元知非身负的“灼华”更毒呢?
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定数,龙铸秋命门的克星,竟然就是这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元知非目光坚定,毫不犹豫:“放心,这一步,我一定会如期完成。”
——而如今,三苗剧变的风暴眼,众人生死相搏的祭坛之上。
极轩邈和元知非前后夹攻龙铸秋,两人均是豁出了全身功夫,只求速战速决。龙镌夏生死未卜,花宁阿井命悬一线,三苗族人祸在眉睫,他们已无路可退,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龙铸秋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乱行动,心中难免泛起焦躁,眼见极轩邈兄弟二人联手攻来,他目光森冷,再度喷出一口舌尖血。他昳丽的面庞立时爬上数条漆黑诡谲的蛊纹,而镇命王蛊的力量被尽数激出,刹那之间,黑雾遮天蔽日,虫影此起彼伏,翅翼嗡嗡,利齿森森,朝着二人扑卷过来!
极轩邈立刻以真气为盾,袍袖鼓风,荡开一股又一股虫雾,他右手湛卢剑劲风飞旋如银盘,于面前舞出无数炫目寒光,牢牢护住面门。元知非左手短剑护面,右手长剑四下里翻飞挑刺,速度之快,竟叫人根本分不清他手中到底有几柄剑。兄弟二人步步推进,强行顶着漫天黑雾,汇至一处;三剑合璧,威力更甚,虫雾再也抵挡不住剑气逼人,只见极轩邈剑锋掠出,力逾千钧,直取龙铸秋面门。
龙铸秋再也不能安立当场,他身形暴退,向蛊人群中回撤而去。可极轩邈穷追不舍,任由蛊人如何掩护,动作始终慢他一步,龙铸秋根本无法脱身。而元知非迅速提气遁入蛊人之中,左右穿插,径直摸到龙铸秋身后,兄弟二人再度一前一后夹击,龙铸秋无处闪避,只得抢过一名蛊人手中苗刀,正面应战。
一时间,短兵相接声不绝于耳。龙铸秋精研蛊术,可近身格斗却非所长,极轩邈与元知非又都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剑术高手,不过十几回合过去,他的刀锋已越战越颓。
而花宁纵然七窍流血,笛声却始终不曾停歇,她的虫群环绕着极轩邈和元知非,保护他们免受镇命王蛊侵染。龙铸秋既要应对二人剑锋,又要维持对镇命王蛊的驱使,又是数合,他颓势更盛。
忽而元知长剑一记飞挑,“铛”的一声,龙铸秋手中苗刀瞬间脱手,紧接着极轩邈挺剑正面长驱直入,不偏不倚,正中前胸。剑身一进一出,龙铸秋门户洞开,前胸被湛卢穿胸而过,登时血如泉涌!
龙铸秋死死咬住舌尖忍下痛呼,身形向外斜刺里一滑,退入数名蛊人中间,极轩邈怎肯放他片刻喘息,一路穷追猛打,接连掀翻四名蛊人,就要挥剑。突然,龙铸秋拽过一名蛊人正挡身前,极轩邈看清那人面容,顷刻间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竟是被锁心镇命蛊完全控制的麻银生!
不过刹那之间,极轩邈心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他看见龙铸秋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突然,一个将计就计的想法涌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所有人看来,极轩邈只是停顿了一瞬,而后他强行打偏剑锋避开麻银生,左臂长展拉上他的肩头,就要将他甩离战局。
就在此刻,龙铸秋突然欺身向前,右掌急推——镇命王蛊掠过麻银生的肩头,直取极轩邈眉心,而极轩邈近在咫尺,再也避无可避!
“为你的那可怜的善心送命吧。”龙铸秋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然而,他话刚出口,一只手忽然出现在极轩邈面前——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元知非自极轩邈身后赫然探掌,半个身子径直挡在了弟弟身前;他趁着极轩邈瞬息之间卖出的这个破绽,流星一般将掌心横在了他的眉心前方,直直撞上了腾飞而至的镇命王蛊。
一蛊一掌相接的刹那,元知非白皙的掌心顷刻之间乌黑一片,剧毒眨眼间就要扩散全身。可紧接着,一抹诡异的、闪着蓝紫色的莹光突然浮现在他的手心,如同一条轻盈的毒蛇,将镇命王蛊当头笼罩,一口吞噬。
那是天下万毒之首,奇毒“灼华”!
只是一个呼吸间,镇命王蛊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生命尽头的尖啸。不可一世的黑色甲虫在“灼华”之中痛苦地蜷成一个球形,锋利的虫肢胡乱而徒劳地挣扎着,节节断裂;继而,它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瞬间,龙铸秋脸上掌控一切的神情,凝固成了一张滑稽的面具。
仿佛某种缠绕在他经脉之中的东西突然崩断了。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盈满了全身。
紧接着,他与整座三苗大寨、与空气中无数蛊虫的联系,轰然溃散。
龙铸秋身躯一仰,鲜血狂喷,他脸上那些繁复诡丽的蛊纹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灼烧,缓缓褪为苍白如纸的颜色。而他的整张脸,乃至于整个不受控制颤抖着的身体,也尽数苍白如纸。
满祭坛疯狂的蛊人一齐倒地,而在他们最中央,龙铸秋的身体像一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倒了下去。他涣散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去,只见极轩邈一剑贯穿,再度重重刺入他的前胸。剑尖拔出之时,一串黑血连带着飞出——那是他体内混杂了无数死去蛊虫的血液。
龙铸秋一声不吭,被黑血堵塞的喉咙也再难发出一点声音。他倒在一地狼藉之中。
极轩邈与元知非双剑齐上,直指他咽喉;花宁笛声骤停,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与阿井一个趔趄双双倒在了地上。
旋而,三苗众人蛊纹渐消,悠悠转醒。
田青蚨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们……赢了?”
人群视线交汇,只听极轩邈朗声宣告:“镇命王蛊已死,龙铸秋已败,我们赢了!”
石阿朵与母亲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然抱作一团。她放声痛哭:“阿娘,对不起……”
“没事,没事……”她的母亲亦是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麻银生重重丢下板斧,振臂高呼,欣喜若狂:“我们真的赢了!我们自由了!”
劫后余生的三苗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他们拥抱在一起,一边痛哭,一边狂笑,一边重复着以往只是奢望的想象。
“我们自由了……我们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