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恶战终于结束,浑身是伤的三苗人因胜利而爆发出莫大的喜悦;可不一会儿,他们身上各处的伤口就一齐发作起来,于是大家伙儿又一个接一个瘫坐在了地上,手忙脚乱地运起息来。
直至此时,他们被激动冲昏了的头脑才反应过来。三苗众人先是望向神兵天降、死而复生的花宁,又望向气息萎靡、不停吐血的龙铸秋,一时间全傻眼了。
龙铸秋自从镇命王蛊被斩杀后,蛊虫反噬的恶力直接从内部彻底摧毁了他,这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三苗大巫,此时却已挣扎在濒死的境地上。可面对喉头横指的两柄利剑,三苗族人恨之入骨的灼灼目光,他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只是垂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吐出黑血。
极轩邈冷冷扫了他一眼,看向元知非:“大哥,我去看看花宁的情况。”
元知非沉稳一点头:“这里交给我。”
极轩邈撤剑便走。龙铸秋听到他的话,眼神微动;他微微抬起头打量了几眼这个杀死镇命王蛊的青年,忽然意识到他就是韦陵口中用于发起卫家庄公审的棋子,元知非。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只因此前在宜煌郡灭门惨案中,此人以极为古怪、闻所未闻的一种奇毒,毫不费力地杀死了他派出协助的一名苗女。龙铸秋对这种诡谲却强大的力量颇为好奇,因而对卫家庄公审一事推波助澜,意图等元知非身陷囹圄之后押来三苗大寨,夺取这种奇毒。
只是,他从来没想到过,这样一枚任他宰割的棋子,最后竟会成为敲响他的丧钟的送葬人。
元知非感觉到龙铸秋的目光,警惕地低头看了过去。可龙铸秋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他或许想说什么,可能是不甘的咒骂,抑或是不解的质问;但最终龙铸秋什么也没说,他再次垂下了头,一言不发,任由身前无数目光如刀如剑,刺在他的身上。
如果三苗众人的目光能化为实质,龙铸秋只怕早就死了千百回。可众人伤势未愈,锁心镇命蛊余毒仍在,他们只能暂且坐在原地,尽快调整内息。
极轩邈穿过人群,快速赶到花宁身边,却见阿井气息耗竭,已经晕了过去,一双臂膀还在牢牢护着花宁。而花宁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七窍血痕斑斑,已是一幅油尽灯枯之象。极轩邈咬紧了牙关,飞快握住她双手,全力输送起自己的真气来。
就在此时,祭坛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众人猛然抬头惊望,却见来者十分奇怪,既有赶来支援的三苗人,又混杂着十几个汉人打扮的人。冲在最前面的乃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汉人青年,他搀扶着虚弱的龙镌夏,飞也似地赶了过来。
“白兄!”极轩邈与元知非一齐又惊又喜地喊出了声。
来人正是在三苗大寨外潜伏多日的白鸣岐。他一口气跑到极轩邈身边,一边小心搀扶着面色苍白的龙镌夏,一边长出一口气,连珠炮般开了口:“还好赶上了!轩邈,元大哥,我在外面看见寨子里杀声四起,一片大乱,猜到肯定是出事了,就赶紧带了十几名家将进来支援。”
白鸣岐喘了几口气,抹去额间薄汗,又继续说:“万幸周夫人临走前给我们留下了蛊蝶护卫,我们才一进寨,蛊蝶就感应到了她,我们这才发现了被大巫秘密囚禁的夫人,救出她一起赶来了。还好有夫人出面,三苗人没对我们动手,我们达成一致,这便赶来救人。”
极轩邈见龙镌夏安然无恙,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吁一口气:“没事就好,你们来的正好;夫人,现在正需要你主持大局。”
龙镌夏轻轻点了点头。她并未回头看一眼龙铸秋,而是于人群中扬声开口:“族人们,事态紧急,刻不容缓。我身为‘尸仙’,暂代处置族中事务,还望大家通融。”
三苗众人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整整齐齐竖起了耳朵。而龙铸秋听到姐姐的声音,下意识就想抬头看她,可他停顿了一瞬,又将头低得更深了。
“麻银生,带人关押以乐君、山鬼为首的一众祭司,严加看管。待此间事了,再依族规由族人们一一审判。”龙镌夏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田青蚨,你带着族人和赶来的客人们一起,将受伤的族人们统一转移至围场救治。”
两人一齐行礼,立刻开始了行动。龙镌夏俯下身探了探花宁的鼻息,秀眉立时紧蹙,唤道:“石妹,阿朵,你们立刻带老乐君和阿井离开,尽全力救治。我处理完此间事情,就马上赶过去。”
她离族前便是三苗中最医术绝伦的苗医,此刻听她的话语也如此紧急,石阿朵母女当即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两人带上几个族人,火速抬起昏迷的花宁和阿井,往祭坛外赶去。
直至此时,龙镌夏才重重闭了闭眼。她沉默良久,向极轩邈与白鸣岐轻轻说道:“走吧……去看看他。”
极轩邈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看向龙镌夏;她的面容依然平静,但颤抖的睫毛,又透露出了这平静外表下的无限心绪。
龙镌夏慢慢朝龙铸秋走了过去。白鸣岐赶紧并步跟上搀住了她,他思索片刻,还是为了保险起见,顺手捡起一把苗刀,横在两人身前。极轩邈亦是握紧了湛卢,以护卫之势挡在他们二人身侧。
一步又一步,龙镌夏停在龙铸秋两步之外。龙铸秋似有所感,缓缓抬起了头。他颈边是元知非的长剑,身前是白鸣岐的刀锋,寒光闪烁,可他的目光中只有龙镌夏一个人。然而,直到现在,他的脸上仍旧没有对自己所行之事的半分悔意。
远处族人的喧哗,伤者的呻吟,此时此刻仿佛全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龙铸秋略有涣散的目光紧紧抓着龙镌夏的脸。然而,从她的目光中,他只看到了疲惫与彻彻底底的失望。
“阿姊……”龙铸秋嘶哑着开了口。他猛然向前微微一动,似是想拉住龙镌夏;可白鸣岐立时横刀递出,锋锐的刀刃直挡在他与龙镌夏之间,他警觉地盯着眼前身负重伤的大巫,全身指尖收紧,蓄势待发。
龙镌夏静静地看着狼狈的弟弟,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龙铸秋不动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横刀的白鸣岐,扫过紧绷的极轩邈和元知非,越过身前致命的刀锋,最终又眷恋地落回了龙镌夏脸上,看了很久。
忽的,龙铸秋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几丝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悔意。
“阿姊,如果有下辈子……”
他眼角滑过一滴泪,目光无比专注,仿佛在凝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不做你弟弟了,就只做你身边的蛊,只认你一人;只有彼此,日夜相伴,生死相连,再无其他……”
龙铸秋极轻,极满足地叹了一声:“……那才好。”
叹息未落,他的头颅猛地一偏!
一声细微的切割声响起,龙铸秋猛然探身,横颈撞在白鸣岐的刀刃之上。这一撞毅然决然,用尽全力,只见鲜血飞溅,他的身躯缓缓滑落在龙镌夏脚边,已然气绝。
一瞬间,龙镌夏彻底僵住了。飞溅的鲜血星星点点,喷洒在她的身上,血液温热,却让她刹时间遍体生寒,直刺脏腑。
白鸣岐猝不及防,长刀“哐当”一下脱手落地,发出一声惊呼。
远处的喧闹登时安静下来,三苗众人愕然呆立,只见血泊汩汩,一代大巫顷刻间自绝而亡。
漫天死寂间,龙镌夏动了。她的表情是茫然的,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行清泪却不自知地潸然而下。
她一点点俯下身去,良久,轻轻抱住了弟弟的头。
众人沉默地望着他们。万籁俱寂,只有龙镌夏一声模糊的低泣,悄然消散在风中。
五天之后。
龙铸秋身死,众祭司被俘,三苗大寨一时间群龙无首。而在年长的族人中威望甚高的龙镌夏,和经此一战更受三苗年轻人爱戴的极轩邈,就成了大家一致默认的新领袖。蛊灾一事平息后,三苗全族又一次聚集在围场,共同听晓当年真相。
花宁仍命悬一线,昏迷不醒。阿井便代她出面,向族人们讲述了十五年前韦陵屠戮坐花庭、夺走花宁与族中联络信物的往事;龙镌夏亦将当年她与龙铸秋决裂的真相和盘托出,并公布了韦陵的真实身份——他并非太一天宫的继承人,而是二十年前太一天宫之战中逃脱的余孽,一个欺世盗名、穷凶极恶的阴谋家。
三苗族人一朝得知真相,无论男女老少,全都震惊得无以复加。等到极轩邈将这几年韦陵所主谋的祸事一桩桩、一件件的讲给众人听,三苗人更是羞愧难当,为自己成了帮凶却一无所知而捶胸顿足不止。最终,全族商议后决定,派人离寨进入中原,向武林联盟与魔道代表负荆请罪;更有不少人当即表示要加入围剿韦陵的行列,一来将功补过,二来出了这口被人戏耍欺骗十几年的恶气。有了族人轰轰烈烈的民意,龙镌夏坐镇大寨、铲除韦陵残余势力的行动也更加顺利,这是后话。
同时,族中也对曾经依附于龙铸秋进行残酷统治的祭司们依照族规进行审判。乐君与山鬼二位大祭司中,后者助纣为虐,曾多次在龙铸秋授意下残害族人,罪不容诛;前者虽一直忠于大巫,可年纪尚小,成为大祭司时日不久,手上还未沾染同族的鲜血。因此经过商议,众人决定剥夺她的祭司身份,让她戴罪立功教导族人蛊术。乐君起初并不服气,可当她得知蛊灾当日,自己也沦为了锁心镇命蛊控制下的蛊人,险些丧命后,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坦然接受了一切处置。
极轩邈这几天本来一直忙着帮龙镌夏处理大小事务,又要定时为花宁补充真气,吊住她的性命,简直忙得不可开交。是以当麻银生跑来告诉他乐君要见他时,极轩邈差点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可他又想起此人毕竟曾是龙铸秋的心腹,知道不少秘密,因此还是抽空跑了一趟。
乐君如今与麻银生一同负责教导三苗族中的小孩子们,兼之被他严密监视。当极轩邈见到她时,着实吃了一惊。原本心高气傲的少女此时满脸沧桑,再也不是一幅趾高气昂的样子;可当她开了口,极轩邈却又感到她似乎心情不错。
麻银生知道两人有机密要谈,特意贴心地离开了屋子。乐君在极轩邈对面坐下,纠结了许久,这才犹豫着开口:“麻银生告诉我,其实大巫也早就在我体内种了蛊。蛊灾那天,如果不是你和你哥及时杀死了镇命王蛊,我只会变成毫无神智与尊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