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疑许久,看着他那双眼睛,终是说不了谎,轻轻点了点头。
周千寻红了眼睛。他怅立良久,终而未曾出言挽留,只是从自己从不留身的护腕中抽出一枚流星袖箭,捧到她身前。
“它是我……最得意的杰作,留给你。当作是我们的信物。”
他目不转睛,一心一意地看着她。
“只要看到它,只要你有需要;不管多久,不管多远,我都来见你。”
龙镌夏沉默着收下了那枚流星袖箭。她与他的指尖一触即分,她很想喊一声他的名字,她想唤他“周千寻”,而不是“汉人”;可她生怕陷进去,牵连着他坠入深渊,她忍不住,却更舍不得。
周千寻离开了。而龙铸秋在她的设计下,终于“追上”了她。
面对最熟悉的弟弟,她只觉得心神俱疲,无话可说。她和龙铸秋都明白,他们之间,已隔了一道如若天堑的鸿沟了。
龙镌夏一言不发地随他回到了三苗大寨。她依然是族人敬畏、地位超然的大祭司之首,依然在深谷之中离群索居,不问世事,就连龙铸秋最终也以为她放弃了,回到了往昔数年如一日的生活。
但她知道,自己心底燃烧的那团烈火,从未熄灭。
谷中无岁月,景色一成不变,日子平静无波。龙镌夏在屋内的墙壁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划痕,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时间,也警醒自己不要迷失在无边的孤寂中。她一点点侵蚀着龙铸秋布置在深谷中四处监视的蛊人们,她必须非常小心,不被任何人发现她的计划。
龙镌夏已至穷途末路,她的计划只有一个——渗透龙铸秋对蛊人的控制,直至她能够反控它们;而后,以传说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生息王蛊为饵,骗韦陵踏入深谷,拼上此地的所有毒花、蝶蛊、尸傀与蛊人,与他同归于尽。
为了这场玉石俱焚,她隐忍了整整一千三百个日夜,终于,万事俱备,无人察觉。
然而命运又一次推了她一把,让她的人生拐了个弯。就在龙镌夏准备动手的半月前,韦陵忽然绕过龙铸秋的监视,登门拜访。这是她和他第一次单独相见,他一如既往地在她面前蒙着脸,分辨不清模样。韦陵来得太过突然和凑巧,以至于龙镌夏几乎以为自己的计划被他发现了。
可他只是温和地与她聊家常,又请她为自己探查身体,末了,他状若无意地问她,有没有尝试过炼制传说中“蛊王之王”的生息王蛊。
那一瞬,龙镌夏识破了韦陵真正的想法——他的性命有难!于是,他寄希望于传说中可起死回生的生息王蛊,并为此找上了身为前任大巫亲传弟子和四大祭司之首的、三苗之中最精通医蛊的她。
瞬间龙镌夏心如电转,万幸,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将生息王蛊炼至大成。
下一刻,一个疑问突然跳了出来——韦陵性命有难,他真的会只寄希望于三苗古族吗?他的背后,会不会有一个更庞大的、更黑暗的、不为人知的利益同盟?
那么,假使她果真与韦陵同归于尽。这场可能因太一天宫之宝而引发的浩劫,真的能就此终止吗?
龙镌夏最终没有启动深谷之中布置的重重杀招,她目送韦陵离开,改变了计划。她要打入他们之中,摸清这个隐藏于暗处的利益同盟,直至将他们连根拔起。
她势单力薄,早已决心豁出性命,将生死至之度外。但在准备赴死之前,唯有她倾尽心血养成的生息蛊——它绝不能落入韦陵手中。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整日出生入死的人,他比她更需要生息蛊,而他也是对于生息蛊而言,最安全的地方。
龙镌夏控制着一个蛊人,送出了那枚她从不离身的流星袖箭。
而后,一个夜晚,周千寻如约而至。
只是这一次,三年后的他羽翼已丰,他杀入深谷,穿过明艳的花丛与斑斓的蝶群,如初见那般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她的小屋门口。
周千寻此次赴约,只为带他心爱的姑娘离开牢笼,奔向更广阔的天地。就算要为此付出生命,他在所不惜。
那个血色的夜晚,月光黯淡,山林漆黑,漫山的追兵鬼魅莫测,死亡与鲜血如影随形,而他只是背着她,向外跑。
龙镌夏愣愣地抱着周千寻的脖子,趴在他的背上。她忽然笑了,问他:“汉人,你不是要杀尽天下恶人吗?死在这里,不觉得可惜?”
而那个被她珍藏在心底的人这样回答:“自然可惜。”
“……但也无妨。”
他们从未挑明,可满腔的情意,年复一年的思慕,生死相随的誓约,都早已藏在不言中了。
龙镌夏忽然不想赴死了。
于是,她说出了那句藏了许久、忍耐了多年的真心。
“周千寻,我的情蛊,你要不要?”
是夜,三苗古族大祭司,“尸仙”龙镌夏叛族出走,于重重包围中斩杀两名大祭司与一众蛊人,冲出血路,绝然离族,自此再无音讯。
而十万大山之外,周千寻的至交游超然和杜无嗔成功接上了身受重伤的挚友和挚友的爱人,星夜赶往凌竟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苗疆。经由顾星衍全力施救,周千寻和龙镌夏终于脱离了危险,返回无想山成婚。
也正是在凌竟峰上,龙镌夏见到了一个孩子。他是周千寻的学生与继承人,是周千寻和他三位挚友倾力培养的天才,也是一个成长于满门英烈的习武世家的、注定要走上与韦陵与他的同盟们相抗衡的道路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太一天宫玄戈老祖的佩剑“湛卢”,他是名正言顺的太一天宫继承人,三苗古族与雪隐古族名正言顺的“主人”。
极轩邈,这个还在成长中的孩子,他将成为三苗和雪隐等待已久的共同的契机。
终于,在她漫长的观察与引导下,极轩邈走上了她设想中的道路。
而如今。
周夫人,阿隽,或者龙镌夏站在山林之巅,远远眺望着重重迷雾后露出一角的三苗大寨。她身边,是已经成长起来的、锋芒毕露的极轩邈。
龙镌夏静静望着她离开了十余年的家乡,心中五味杂陈。
半晌,她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眼时,她坚定而决然地笑了。
“走吧,轩邈。我们去结束这一切。”
“这段延续了十数年的罪恶,终于到了报应之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