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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七十九、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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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息蛊进入周千寻体内不多时,他原本骇人的一身伤口就渐渐止住了流血,略有涣散的眼睛也再度清明起来。龙镌夏搭着他的脉搏,细细探查,心下惊诧不已:“相比一年多前,他的实力更强大了,难怪生息蛊在他身上的作用更上一层楼。”她松开周千寻的腕子,十分随意地在他身旁席地而坐,问道:“他们又都是你杀的恶人吗?”

周围一地死状各异的死尸,鲜血淋漓,分外煞人。可龙镌夏和周千寻一个盘坐着,一个半躺着,在一堆死尸之中泰然相视,都没感觉有什么不合适。周千寻只觉蛊虫入体后,浑身钻心的疼痛霎时一轻,心知她又一次救了自己的命,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他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袖;听到她开口,乖乖点了点头:“是的。”

龙镌夏叹了口气:“每一次见你,你都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周千寻脸上笑意更盛:“自从立誓要杀尽天下恶人后,我早有觉悟。老天有眼,叫我能再次遇见姑娘,没白白送了性命。”

“你的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龙镌夏一挑眉梢。望着她顾盼神飞的脸,周千寻的心跳得更加厉害,这才发觉自己失言暴露了心思,忙侧过了半张脸,只低声道,“能遇见姑娘,我开心得紧,并不是刻意讨巧嘴甜。”

龙镌夏心底暗笑一声:“原来还是这副闷性子,半点没变。”

周千寻此时也开口问她:“姑娘怎么会来潼郡,是有什么事吗?”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她,那双清透的眼眸叫龙镌夏生不出半点防备之心,她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痛苦,与弟弟决裂、被囚禁深谷、孤身离开苗疆,于汉地之内几乎寸步难行……她的人生天翻地覆,可看到他的那一瞬,与他相对交谈的时间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在深谷之中两人相伴的短暂岁月,平静、安心与一点点发自内心的欣喜,渐渐挤满了她的心脏。

龙镌夏差一点就要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了,可在开口的前一刻,她看到了周千寻大大小小的伤口,本来沉醉于他注视中的心神霎时清醒过来。

“他已经够惨了。”她想,“何必再把他搅合进我族的私事里?”

她清楚决裂那日龙铸秋的话并非玩笑,他是真心想让周千寻死于非命;更何况周千寻再天纵奇才,也还是太过稚嫩,羽翼未丰,就这样对上三苗古族,只会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于是龙镌夏只是风轻云淡地说道:“寨子里无聊,正好又要找人,我就索性自己出来了。”

周千寻意识到她不愿深谈,于是停了询问,不再言语。两人面对面坐着,四周寂静,让人只觉心烦意乱,可这心慌又并非龙镌夏所经历过的种种情绪,陌生的感觉充盈着她的心神,她手足无措,说又不知道说什么,走又有些舍不得。

就在她要被这陌生的心慌逼得转身逃走时,周千寻忽然开了口:“你要走了吗?”

龙镌夏有些愕然,又有些莫名的心虚。她抬眼看过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千寻那双凌厉而敏锐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可怜巴巴的脆弱。

被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龙镌夏本想唤回生息蛊的手怎么也伸不出去了。她默默收回了准备离开的念头,状若无意地摇了摇头:“你我有缘,我的蛊也喜欢你。救人救到底,我再观察观察你的伤势变化。”

苗人一向性情直率,她不觉得有什么,周千寻却被这一句话勾得面若红霞,晕头转向,差点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混乱之中,他原本只是在心底想想的,生怕讲出来冒犯到她的话,一不留神就从嘴边溜了出来。

“此间事了,我暂且无事……我可以陪你一起寻人。”

话一出口,周千寻面色剧变,见龙镌夏目光有异,眯起了眼睛盯着他,他紧张地补充一句:“……我只是想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他局促地偷瞄着龙镌夏,见她神情不断变化,心渐渐沉了下去。忽的,龙镌夏利落地翻身站起,向外转去;周千寻心跳都停了一瞬,只觉从头到脚“唰”的一下冷了下来,疼得厉害。

可龙镌夏下一刻却伸出一只手,提起他的肩膀——无奈周千寻身形高挑结实,她根本提不起来。龙镌夏装作无意地收回手,掩饰住突如其来的尴尬,面无表情道:“不是要陪我寻人吗?坐在这里等什么?”

立时,她感觉面前垂头丧气的少年整个人都突然明媚了,像一朵雨后“嘭”地冒出土打开伞盖的蘑菇。

“所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汉人,我为什么会把他想成可爱的蘑菇?”

但在有关周千寻的事上,龙镌夏实在有太多次想不明白了,于是她只是摇了摇头,哑然失笑;她转回身,向着已经弹跳起来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伸出手。

“那么,请多关照了。”

她侧着头看周千寻,他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她熟悉的、那种想问她什么的犹疑神情。这一次,她忽然读懂了他想问的是什么。

在周千寻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她再度开口,笑意融融。

“对了,你就叫我阿隽吧。”

周千寻猝然瞪大了双眼,视线霎时游离起来,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龙镌夏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不自觉挠了挠脑袋,用力点了点头。

龙镌夏松开他,与他一同向前走去。月色中,羞涩的汉人少年同方才冷酷凌厉的样子判若两人,可又是那么和谐自然。她低声笑着,心里想:“真可爱。”

而周千寻走在她身边,许久之后,才低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阿隽……我记住了。”

而之后那将近一年的时光,大概是龙镌夏这段灰暗到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最明媚的亮色。

他们自潼郡启程,一起走过巍峨的秦岭、繁盛的中原、温婉的江南,浩渺的洞庭,跨过大半个华夏,千里迢迢奔赴西南各郡,寻找不知生死的花宁。

周千寻的话很少,但却是一个很不错的旅伴。偶尔他会留下一封简信,短暂消失几日,而后或毫发无伤、或遍体鳞伤地回来;次数多了,龙镌夏开始悄悄跟在他身后,她从不现身,但如影随形又防不胜防的蛊虫已足够替周千寻扫平大多数障碍。于是江湖之中传闻愈演愈烈,称那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少年周千寻偶得奇遇,功力更盛,顷刻间杀人于无形。他得了个“自在山河”的响亮名号,但他并不以为意;龙镌夏说这个名字很适合他,少年只是红了脸,说若没有她,也便没有了今日的“自在山河”。

有时,他们会遇到周千寻和他的伙伴们搭救过的人,或是与周千寻一样立志除恶的同道中人。龙镌夏看到孤苦无依的妇孺因他们而有了再度活下去的希望,高高在上的显贵因他们的存在不敢再为非作歹鱼肉乡里,自视甚高的江湖名门因他们的美名纷纷跟着广散善心□□地位……她发现周千寻远非她想象的一腔孤勇,他十分聪明,杀死罪该万死的,震慑蠢蠢欲动的,利用道貌岸然的,团结忠肝义胆的;他也并不孤独,无想山,凌竟阁,九嶷,以及许许多多他的友人们,他们天南地北,甚至以往素不相识,却甘愿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托付生死,甚至燃尽自己。而当她同他们一起奔走时,看到那些人们脸上发自真心的笑,她忽而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更多时候,他们的旅途只有彼此两个人,行路迢迢,但并不枯燥。她向周千寻讲起自己的过去,如何在父母双亡后走上炼蛊的道路,如何与弟弟相依为命对抗族中权势倾轧,如何因权争而心灰意冷遁入深谷避世,又是如何因无法袖手旁观而重新走出深谷。周千寻往往只是安静地听,末了问她,需不需要他的帮助。

周千寻也向她说起他的过去,继承父母遗志复兴无想山基业,看不惯世间恶人作祟于是慨然下山,走遍大江南北,历经无数生死恶战,但他从未停下,也从未被打倒,直至成长为如今的无想山主周千寻。龙镌夏从他简单的描述中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刀光剑影的江湖,同三苗大寨一样暗流涌动、争权夺利,但她意外地并不讨厌,也许是因为这个江湖中,有一群像周千寻一样的人。

她走了很远,原本狭小的、只有三苗大寨的世界豁然开朗;她风尘仆仆、风餐露宿,却比在三苗古族中身居高位时更加快乐,更加自在,也更加充盈。

久而久之,龙镌夏发现,自己确实已经习惯了有周千寻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轻松而美好,却终究像一场美梦,总要迎来终结。两人途经岭南时,龙镌夏体内的生息蛊突然异动。苗疆王蛊寥寥,一向王不见王,能令已经大成的生息王蛊如此警惕的蛊,也只有龙铸秋饲养的镇命王蛊了。

他还是追来了。

龙镌夏一时间心弦紧绷。周千寻武功高强,可面对龙铸秋神鬼莫测的手段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他能全身而退吗?

她想起三苗大寨里那些被龙铸秋的锁心镇命蛊控制的蛊人,状若行尸走肉,失去了一切身为人的尊严。如果周千寻,这个温和内敛的、志在天下的可爱少年也变成了那般副样子……

只一刻,龙镌夏就做出了决定。

离别的到来猝不及防,周千寻惊诧到几乎不能言语,而她只是平淡地、强装毫不在意地说,族人来接她,她该走了。

也许是离别的记忆太过难耐,龙镌夏早已模糊了那时的情形,只记得他问她:“你在那里,过得并不好,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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