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那也太少了,我看你家里远不止这些吧。”沙匪怪笑连连。
游超然心中腹诽:“是,我家里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弟弟。”他装作更加害怕的样子,吞吞吐吐,只是不给个准信。沙匪们被磨得不耐烦,又不甘心放过他这块肥肉,索性拎上他回了老巢。游超然如愿以偿进了匪巢。
刚一被关进地牢,游超然就发觉这里还有一个人。借着昏暗的火光,他悄悄上前一看,那竟是一名瘦弱的女子。
女子似有所感。她本是蜷在地牢一角,现在却缓缓抬起了头,看到她面容的一瞬,游超然惊得瞪大了眼——那女子脸上生了一堆恶疮,挤在一起,直如骇人的夜叉一般!可游超然见惯了风浪,他生怕让这女子感到不适,连忙控制好了脸上的表情,低声打了个招呼:“敝姓游,此番落难,身不由己,委屈姑娘暂时与我同住几日了。”
那女子本来兴致缺缺地打量着他,闻言,眼中倒闪过一丝兴味。她慢慢爬起来,同游超然福了福身:“公子言重了。小女子苟活于此,能有人作伴已是求之不得。”
游超然有意从她这儿打听些消息,便同她搭话道:“如此说来,咱们也算是狱友了。”见女子被他逗得一笑,他坐下来又问,“我是被他们绑来的,要从我家里敲诈金银。不知姑娘又是因何落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久就熟络了起来。那女子自称“月儿”,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她本来给寨子的匪首夫人做仆役,可近日偏有沙匪看上了她,蠢蠢欲动。她不愿平白被贼人糟蹋,竟找了个生癞疮的伙夫,染上恶疮,这下沙匪们连看她一眼也不想了,把她扔进大牢自生自灭。夫人念在她平日伺候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命人给她送了食水,不然,她早就饿死在牢里了。
听完月儿的叙述,游超然心中既怜且怒,看着她可怖的脸,也只觉怜惜不已,不由得脱口而出:“姑娘勇烈,游某深感敬佩。这寨子里的沙匪凶恶残暴,鱼肉乡里,以为自己本事高超可以横行无忌。可依我之见,他们无一人能与你相比。”
月儿眼睛微微一亮,看了看他,脸上多了一抹不明意义的笑容。游超然心中有事,并未察觉,他又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恶疮并非不治之症。月儿姑娘,我一定想法子送你出去,治好你的病。”
“你为什么要帮我?”听到他这句,月儿却是一愣。
游超然双目灿然,爽朗一笑:“姑娘无辜遭难,岂有不帮之理?更何况你是这般令人敬佩的女子,我心中敬重,一定要帮上一帮。”
月儿沉默地看着他。他坐在昏暗的火光下,那张刚毅爽朗的脸竟比熊熊的火炬还要耀眼。而月儿蜷缩坐在角落的阴影中一动不动,旋而,一句叹息轻轻融入了昏沉的阴影中。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抬起头来,神色局促:“可是,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我不需要。”游超然的笑容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只听他说道,“月儿姑娘,如果你能帮我回想一下这寨子的内部构造,我就更有把握救咱们出去了!”
原来如此。她内心冰冷地想,一个江湖人……或许还是个自命不凡、自诩正义的江湖人,为了铲除这个寨子的沙匪,来诓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可怜侍女。
但这匪首手中藏有她需要的宝物,她还需忍耐,而且“月儿”只是个孤苦伶仃的普通女子罢了。于是,她露出一双恰到好处的、感激不尽的泪眼。
“谢谢,谢谢!您说什么,我都照做!”
在她的帮助下,游超然很快一举放火烧了寨子,和他让商队叫来的官兵里应外合,全歼了沙匪,而她也在大乱之中如愿拿到了那件宝物。接下来,该换一个身份,去和雇主交差了。
她无聊地想着:要不要杀了那个利用她的江湖人呢?
她还没想出答案,就见火场中急急忙忙冲出一道人影。那人被熏得灰头土脸,一点儿也没有方才杀敌时神采飞扬的气势。她错愕了一瞬,就被他一把捞了起来,背在背上向外冲去。
“月儿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游超然的手还在隐隐发抖,“外面的人说没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没出来,找了好久,还好……还好你没事!”
男人的脊背宽阔而温暖。她伏在上面,心绪头一遭被全然的迷茫所占领。她呆呆地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
明明,“月儿”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游超然托着她一路飞奔,时间仓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答:“我答应过,要帮你治病的。”
可那只是易容术的伪装而已,她不合时宜地想。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游超然扶稳了她,提醒道:“别再开口,小心吸入烟尘。不用怕,出去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她只是静静趴在他的背上,静静地想。
……真是个奇怪的人。
男人带着她一路求访昆仑郡的名医。他严守男女大防,从不与她同室而居,因而从未发现她脸上“恶疮”的真相。在与人交谈间,她也逐渐得知了他的真名,那个声名远扬的大侠客,“一蓑烟雨”游超然。
她不想杀他了,但理智告诉她,她该走了。与雇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场扮演游戏该结束了。
但鬼使神差地,她一直没有动身,直到“月儿”痊愈的那一天,游超然推开门,看到了她的真容——没有恶疮遮掩的,那张摄人心魄的美丽的脸。
她等着他的反应,仔细地看着,不想错过一点儿。可任她如何观察,百般试探,他的眼中有惊喜,有欣赏,有怜惜,却唯独没有半分邪念。甚至,当她提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愿以身相许”时,他慌了神,一边往外退一边说要送她回家,找到她的亲人。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结了冰的心湖,不知何时已经被那双眼睛中的星火融开了一片荡漾的水波。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她想,“大侠客,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但这是她唯一的温暖了,她只想从此占据这片温暖。她已经在无尽的算计中冻僵了身子,面对突然出现的炬火,她不想飞蛾扑火,而是只想独占这捧火,在孤寂的长夜里彼此依偎,从此再不孤单。
那一天,从不失手的月罗刹第一次放弃了一单大生意。而她,变成了“月儿”。
月儿如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一直跟着游超然,就算他反复强调不需要任何报答,她只说自己无家可归。每次游超然将她安置下,她都毫不犹豫地扔掉他给的安家银票,跌跌撞撞一路追上去,直到她身陷险境,他不得不现身相救。
在月儿一次又一次制造的危机中,也在她一次又一次抛下一切的追逐中,游超然最终如她预期中的那般不可避免的心动了,一发不可收拾。
义薄云天的丈夫和刚烈美丽的妻子,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偶。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