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失魂奇疫
游超然如往常一般结束了在凌竟峰外围的巡视,他与同路的凌竟弟子们打完招呼,自己悠哉悠哉地往自家的小渔船走去。可人还没到江边,他的眼神忽然一怔,整个人下意识停了下来,呆立当场。
远远的,一道立在江边的人影进入了他的视线。那人身形高挑,仪容非凡,虽只是一个背影,但游超然仍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不自觉张开口,就要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可十年的漫长时光横亘其间,他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许是因为他心神激荡下呼吸太过急促,江边的周千寻耳朵微动,微微侧首望了过来,目光凌厉。可看见游超然时,他的神情立刻变了,甚至流露出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犹豫来。
半晌,周千寻慢慢动了。游超然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忽地移开了目光,闷闷开了口:“我以为你这辈子都要躲着我了。”
周千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内心难得挤满了无助。他斟酌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游超然一下子火了。他劈手揪住周千寻衣领,双目圆睁,几乎是咬牙切齿,“十年没见,你就只说这一句‘对不起’?!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
“你小子混江湖是我带着走南闯北,娶媳妇是我从头到尾操办的流程,你想培养轩邈接你的班,我把他当亲儿子养,一身本事全都教给他……”游超然的拳头越攥越紧,怒意越说越旺,“你以为我图什么?当年无想山上,是谁跟我一起在关二爷面前烧的香、磕的头?是谁和我说他孑然一身,自此认我做亲生兄长?然后呢?整整十年,什么消息都没有,连封信也不写!你就是这样对你大哥的?”
周千寻任由他提着自己,听着听着,他鼻尖微酸,慢慢移开了视线,眼神有些躲闪:“对不起……我一直想来见你,但我不敢来见你。我对不起你……哥。”
听到那个熟悉却久违的称呼,游超然一身如皮球般越胀越大的怒气像是突然被一根针扎了一下,瞬间全跑光了。他死死咬着牙,虽有怒容,仍是慢慢将周千寻放了下来。他又定睛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义弟,十年时光终究在他脸上雕琢下了痕迹,记忆中那个初出茅庐、青涩稚嫩却一腔孤勇的少年,如今早已经历了岁月的积淀,成长为江湖声名远扬的一代顶尖高手。思及从前种种,游超然再也无法以怒火掩盖心中的愧疚与思念,只一眨眼,已是虎目含泪。
“你有什么对不起大哥的。”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一直以来,都是大哥对不起你啊。”
周千寻蓦然看向游超然。被他一看,游超然赶紧扭开了头,使劲擦去眼里的泪花。可眼泪越擦越多,他怎么都擦不干净,不由得又羞又恼,脱口而出:“看什么看!还不是被你这兔崽子气的!”
游超然撇开头去,但仍叫周千寻看清了他的样子。周千寻多年来没什么变化,可游超然混迹市井数年,早已不再是当初翩翩公子的模样,见他沧桑了许多,周千寻按捺不住,眼眶也微微红了,开口道:“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明知故问。”游超然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总有无想山的人偷偷跟着我;还有轩邈那小崽子,也是被你们派来的吧?”
见周千寻神色微变,游超然知道自己说中了,他心中微暖,嘴上还是不饶人:“我有什么不好的!远离江湖纷扰,做个自在的渔父,乐得逍遥。倒是你小子,这些年来闯出了好大的名堂,我们‘山雨春秋’里,数你最小,可倒是最能搞事。”他说到此处,内心情绪没法再掩饰,露出一丝骄傲又欣慰的笑来:“……不愧是我的弟弟。”
两人对视片刻,忽地一齐笑了起来,而后紧紧抱在一起。
等到久别重逢最初的激动消散,两人的心情才稍有平复。游超然带着周千寻上了自己的渔船,而后问起自己现下最关心的事:“弟妹现在怎么样?”
“阿隽一切都好。”周千寻想起妻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来。
“当年华……华月伤了她,我实在是……”提起那个名字,游超然的神情有一瞬十分不自然,但想起周千寻方才的自责,他强行将心中愤懑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道,“本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最后却连累了你们小夫妻俩。千寻,此事终归是我的错,你不必自愧疚,等见到弟妹,我再向她赔罪。”
周千寻摇了摇头:“哥,当年你已经这样做了,而且阿隽也说过,这并不是你的错。”他想起如今的要紧事,思忖片刻,开了口,“其实,我今天来见你,既是因为受人开导,茅塞顿开,也是因为……”
游超然见他神情,已猜到了答案:“她要来了,是吗?”
见周千寻稍有错愕,游超然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我知道,自从我们与韦陵对上,我与她,就势必要再次卷入那段纠缠……只是,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老杜想让你避开她,他也有合适的机会;但老顾认为,她与你的孽缘终该断掉,这样你也能从过往中走出来。”周千寻小心构思了一番,将众人的商讨告诉了他,“最后,我们一致觉得,应该由你自己做出选择,我们无权替你决定。”
游超然眨了眨眼睛,鼻腔发酸,心中却暖洋洋的:“能遇见你们三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顿了顿,在周千寻的目光中,说出了那个他早已思索无数遍的答案。
“‘山雨春秋’已有多年未曾一同行动,此番韦陵来势汹汹,我又岂能扔下你们临阵脱逃?”他站起身来,末了,低声补上了最后一句。
“况且,华月与我……也终究要有一个了结的。”
当晚,周千寻、游超然、杜无嗔与顾星衍终于在十年之后再度聚首。阔别许久,四人彼此之间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一直畅谈到半夜三更,四人的眼睛都还是红红的。最后顾星衍见时间实在太晚,这才叫停了其他三人,带着周千寻和游超然去客房休整。
游超然一日之间悲喜交加,情难自抑;在三位挚友面前他年纪最大,一向以大哥自居,不想失了态让他们担心,因此一直强撑着。而现在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榻上,白日间的千头万绪,过往间的无数纷扰,又重新缠上了他。他闭上眼想强行入睡,可一闭眼,那张脸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整整十年了,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非但没有在时光洪流的冲刷中模糊,反而越发清晰,以至于刻骨铭心,再难放下。
“华月……月儿。”游超然低声自语,吐出那个不会再得到回应的名字。
他的发妻,他的爱人,曾经心意相通,许下白头偕老的枕边人,如今无恶不作,双手沾满鲜血的月罗刹。
月罗刹的脸又出现了,她朱唇轻启,神色恍然,又一次问出了那个缠绕他十年之久的恶梦。
“游郎,我与他们,我们的情爱与那所谓的大义……到底什么,对你更重要?”
回忆撕扯着他,在浓重的夜色里,将他扯回那段包着糖衣的、苦涩而永生难忘的岁月。
十年前。
彼时的游超然二十八岁。他出身异派,一身拳脚功夫甚是精妙,又饱读诗书,容颜英俊,更兼急公好义,万事当先;虽年纪轻轻,在江湖中已是美名远扬,人称“一蓑烟雨”,赞他每每行侠总是冲在最前,却事了拂衣,从不留名。
那时,顾星衍入主凌竟阁内门多年,救世济民,大力研治世间流疫,造福百姓,人送美名“十里春风”;杜无嗔成为凌竟阁外门门主刚满三年,因他的难言岛弃徒身份,江湖中人多有质疑;而杜无嗔广开擂台,来者不拒,所有试图给他下马威的挑战者全都于千秋剑下一败涂地,“千秋暮雪”的威名也愈发响亮。周千寻更是小小年纪就重振无想山威名,成了为江湖所有作奸犯科之徒的梦魇,众人畏他行事无所顾虑,又羡他仗剑自在随心,因此人送“自在山河”之名。四人并称“山雨春秋”,一时间在江湖中留下诸多侠义事迹。
杜无嗔刚被逐出难言岛来到中原大地时,曾遭遇一场海难,幸得偶然路过的顾星衍相救,未曾丧命;两人一起行至豫州郡,又与游超然不打不相识,引为知交;而后游超然的义弟周千寻千里追缉恶贯满盈的魔道宗门灵迹涧,三人怕他势单力薄,相约前来助阵。一来二去,四个人就熟起来了,他们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又都有一颗侠义心肠,于是引为知己。因为杜无嗔和顾星衍常驻于凌竟峰上,四人便立下约定,每年六月初一与十二月初一去峰上小聚,互道所遇奇事,彼此切磋武艺。
是年一月末,游超然浪游至西北昆仑郡内,听闻此地近来沙匪猖獗,黎民深受其害。他深感不平,于是应一商队邀请,护送他们穿越此地商道,意欲与那沙匪会上一会。
横行乡里的沙匪果真不好对付,有如沙鼠般神出鬼没,滑不溜秋。游超然屡次想要主动出击,都未能得手,于是干脆想了个法子。他假扮成与商队同行、前往金帐的富家公子哥,又装作涉世未深,几日下来,果真被蛰伏的沙匪们盯上了。趁着夜色,一群人绑走了游超然。
游超然气度不凡,又身怀一副好演技,甫一被劫先是色厉内荏,而后见了雪亮的刀子,他立刻“软”了下来,哀嚎连连:“我爹是江南有名的大商人!别杀我,你们不杀我,我家里什么都能给你们!”
沙匪们哈哈大笑:“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原来是个青瓜蛋子!”而后沙匪头头拎着锋利的刀子,往他鼻尖晃了一晃,“小少爷,你倒是说仔细点,能给爷爷们什么好处?”
“一千……不不,一万两银子!”游超然冷汗涔涔,瑟缩不已,哆嗦着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