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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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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日,金帐北境云初关。

上午辰时,天光大亮,云初关外的商旅们开始排着队准备进关。他们的目的地,乃是云初关庇护下人口繁盛、丝织业发达的云初城。云初城是由久安郡城一地迁徙来的流民兴建的,他们在此垦荒二十余载,早已安居乐业。

在稍微靠后的一个商队里,一个削瘦的青年正牵着堆满货物的骆驼,盯着地面沉思。周围全是巡视的金帐士兵,商人们不敢左顾右盼,都在百无聊赖地聊着天。一个汉子走到青年身边,笑道:“小兄弟,这一路上多亏有了你!前面就是云初城,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哥哥说!”

“不敢,这几日一直麻烦诸位了。”青年微有歉意的一笑,“若不是您收留,我早渴死在沙漠中了。”

汉子哈哈大笑,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说来要不是你前些天帮我们赶跑了沙匪,我们这单货可就打水漂喽!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我这不就遇到福报了?”他喝了口水,又说道:“对了,小兄弟你是打算去神都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青年目光深沉,轻声道:“我身上银钱还够,在城内买匹马儿沿着官道去吧,总归不会再遇见沙暴了。”

这青年正是失踪多日的极轩邈。沙暴当天他在沙漠中同伙伴失散,又迷失了方向,被困在沙漠中不知时日。他从未深入沙漠,更没有相关的生存常识,虽然仗着体魄强健扛过了沙暴,但坐骑行囊全部丢失,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柄湛卢剑和一沓南荣眠塞给他零花的银票。然而银票在沙漠中并不能换来食水,就在他要因极度缺水而毙命时,一队寻找被沙暴吹散的骆驼的商队救下了他。极轩邈便伪装成与同伴失散的镖师,与商人们一同前往云初城。后来一行人在半路遇上了沙匪,他有意报答,帮着几个护卫一同驱赶了沙匪,让众人更对他这镖师的身份深信不疑,一路相安无事到了云初关外。

极轩邈在金帐举目无亲,左思右想,幸而晋楚殊之前和他说过青岚馆总部的方位,他决定持湛卢剑和凌竟阁竹符为信物,直接求见青岚馆中人。他也担心晋楚殊和南荣眠的安危,只是一来二人都是当地人,不至于像他一样无依无靠;二来两人武功高强,自保无虞,便暂且放了心,不先行去寻找同伴。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突然,只听前面的商旅们骚动起来,纷纷向路两边让去。紧接着,一小队人马从云初关里冲了出来。为首一人身着紫袍,骑着一匹照夜玉狮子,英姿勃发,风采非凡,端的是一个好儿郎;只是他神情凝重,眉目间隐有忧色,似是急着去干什么事。他身后是四名劲装汉子,披坚执锐,看样子像是为首男子的亲卫。极轩邈正好看到了那华衣公子的脸,先是一怔,继而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原来如此。”他心中一震,“如果他就是……那么那伙人的目标,就是他了。”

一行人风驰电掣地出了关,很快没了踪影。汉子回过神,小声道:“那公子看起来不像什么普通人,难不成是卫宸军中的大人物?小兄弟,你……嗯?!”

他愣在了当场,只见方才还和他谈笑风生的极轩邈此刻已经无影无踪,只留下压在骆驼背上的一大卷银票。不仅是他,就连周围的商队和巡视的士兵,都因贵公子一行吸引去了目光,而无人注意到一个大活人是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不见的。

贵公子一行人出了关,径直向东北方行去。他们在道旁的一个小驿站中匆匆解决了午饭,旋又继续赶路,夜晚时便到了安息境内,宿在一处寻常的小客栈中。若是有人细细观看,就会发觉这贵公子的面容竟与晋楚殊有八分相像。

几人用过晚饭,各自去休息。谁知店家却突然告知房间不够,只剩一间通铺,几个亲卫的面色都十分尴尬,贵公子却是神色自如,点头应了。五人回到房中,亲卫们细细四处搜查了一番,回拢到他身边,轻声道:“大公子,没有异常。”

贵公子颔首,随后笑道:“兄弟们跑了一天,都累了,早点歇息吧。”

闻言,几个亲卫都忸怩起来,一排大汉杵在那儿,十分滑稽。贵公子朗笑数声,先行脱了外袍甩到一边:“介意什么呢?出行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大伙儿挤挤睡吧。”

亲卫们这才各自行礼,散去洗漱。贵公子坐在通铺边散了头发,正要喝两口茶润润嗓子,忽然一枚小石子当空飞来,猝不及防的将那茶碗打翻在桌上。贵公子登时抬头,一双雪亮的眼睛竟如刚出鞘的刀锋一样,寒气逼人。他锐利的视线直盯着屋子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柜子与墙壁之间,不知何时竟站了个白衣青年!

贵公子面色丝毫不乱,张口就要唤人,站在阴影中的极轩邈却抢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名唤晋楚殊?”

闻言,贵公子原本毫无波澜的面庞顷刻间裂开了一条缝,森森寒意从中渗了出来,爬满了整个屋子。他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沉稳,不怒自威:“华夏人?”

极轩邈微微一笑:“一国皇储,果然眼光毒辣。”他从脖颈间扯出一条系着竹符的丝绳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在下凌竟阁极轩邈,家严极天鸿和家慈林晚同令尊交情颇深,殿下应该听说过。”

那贵公子正是金帐皇长子晋楚慕。他看向极轩邈,丝毫不为所动:“不过孤证,何以证实?”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来告知一声,有人要杀你。”极轩邈手一扬,一个瓷瓶直直飞了出来,稳稳落在晋楚慕面前,“太玄天心丹,你会用得到的。我空口无凭,见到刺客,你自然相信我所言非虚。”说罢,他一抬步走向窗子,在晋楚慕的审视中跃了出去。晋楚慕面色微沉,定了片刻,伸手拿出一块帕子隔在手上,将那瓷瓶捏着收进了枕头下面。

极轩邈甫一跃出窗外,还没落地,就觉耳边一道恶风劈来。可他竟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一低,甩手连射出两枚袖箭,只闻一声闷哼,从屋檐下直直摔下一个人来。这时他的双脚方才踩在地上,还没站稳就转身旋剑就砍出一个半圆,将正准备扑上的另一个刺客掀翻在地。干完这一切,他才俯下身来观察两人。他为了防止吸引来旁人,都是一招致命,两人一个喉头冒血,一个胸襟尽裂,都已死于非命。极轩邈收回长剑,一手拎上一具尸体将他们拖入阴影中,随后剥了一人的衣服,沿着客栈外围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后厨。

后厨中正站着三个人,两人假寐,一人盯着门口。极轩邈默不作声地把后厨的窗格子推开一条缝,将腕上扣的袖箭重新装满,这才瞄准了那个清醒的人,他眼睛一眨不眨,维持着半蹲半伏的姿势挂在窗边;忽的,那人鼻子进了些炉灰,正要张嘴打一个大喷嚏,极轩邈扣了许久的袖箭霎时激射而出,“噗嗤”一下将他穿了个透心凉。那人身子还没落地,又是一支袖箭从窗边钻了进来,直挺挺穿过了一个闭着眼打盹的刺客的眉心。直至此时,幸存的最后一名刺客才突然警醒,手还未能握刀,就被跳进后厨内的极轩邈一掌劈昏。他照旧将两具尸体拖进柴禾堆里藏好,寻了绳索将昏迷的刺客绑在房柱上封了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几滴薄汗来。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锐不可当,正是他少年时跟着周千寻风里来雨里去、继承自无想山的雷厉风行的手段。

收拾完尸体,他往水池里净了净双手,又取出一根银针往灶上的剩菜剩饭里依次试了试,才试不过三盘菜,那原本雪亮的银针已然通体乌黑。极轩邈冷笑一声,丢了银针,自顾自地换起衣服来。

客房中的晋楚慕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见四个亲卫回来,他便暗地告诫几人加强警戒,这才同几人一起睡下,只是藏在被褥里的手正抓着一把出了鞘的匕首。如此过了许久,晋楚慕渐渐撑不住,在如雷的鼾声中就要睡去,他心一横,抬手往小拇指上割了一刀,整个人都像是被泼了热油般抖了一抖;旋而,他腹中突兀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隐隐发起黑来。

晋楚慕连刺自己数下,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他猛地翻身坐起,强忍着太阳穴要炸开般的剧痛掏出枕头下的瓷瓶,飞速吞下了两颗太玄天心丹。此时他眼前已经只剩下一道一道炸裂的白光,伴随着疼痛往脑袋里钻个不停,像是有人正拿个金钢钻在他天灵盖底下钻来钻去。等到晋楚慕彻底恢复意识时,整个人出了浑身冷汗,活像是被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湿透了;他又马上试了试身边亲卫的鼻息,轻轻出了一口气,掰开几人的嘴塞进去太玄心丹,这才抽着冷气下了通铺,一手药瓶一手匕首站在了方才极轩邈躲藏的角落里。

“我这恐怕是中了毒……”晋楚慕一边咬牙忍着不时传来的疼痛感,一边强行清空了脑子,“刚才那人,难道是父皇那两位老友的孩子?不,先不想这些。有人要杀我不假,可为什么会在安息的地界动手?”

他先排除了安息动手的可能性,心思如电运转:“安息人不会这样自找麻烦,这事情同他们应该没关系。那么想要我死的,就最可能是小二传信中说的韦陵,以及……”他目光霎时冷冽起来,“孔雀女帝,南荣子欣。”

“真够毒辣的。”晋楚慕心中冷笑不止,思索片刻,竟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耳朵尖忽然一动,听见门外传来些许细碎的脚步声,立刻绷紧了身体。几乎是在同时,自窗边、门缝两处飞来无数密密麻麻的箭矢,一齐钉在通铺上!

箭头穿过□□的闷响不绝于耳,晋楚慕心脏一紧,无边的怒火顷刻间压过了被人刺杀的寒意。他一动不动地伏在柜缝间,手脚发麻,握着匕首的触感几乎已经消失殆尽。继而,他见到四五个黑衣刺客自两边摸进了客房,抬手往通铺探去。随即一声怪叫响了起来,

“那人跑了!”探看的刺客怒骂一声,立刻转头,“叫上所有人,搜!”

下一刻,一柄利剑刺进了他刚刚转过来的躯体。刺客连喷出一口鲜血,不敢置信地盯着身后拔剑相向的同伙——那人右手持剑贯穿他小腹,左手一扬又打出两枚袖箭,一枚钉上了身后之人的喉头,一枚穿过了门边看守的心口。他干净利落地抽出长剑,侧身避上身后袭来的劲风,一脚将他踹到了柜门上。晋楚慕见状毫不迟疑,手起刀落,一下抹了那刺客的脖子。

浓重的血腥味在客房间弥漫开来,晋楚慕喉咙发哑,轻声道:“极公子。”

“是我。”极轩邈掀去夜行衣的面罩,跨过一地横尸,在他面前站定,快速道:“这间客栈原先的主人被他们灭了口,现在整个客栈全是刺客;我留了个俘虏问话,带上他现在跟我走。”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晋楚慕依旧不为所动,“你似乎认识我弟弟,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你的证据。”

极轩邈见他在如此举目无亲、四面楚歌的环境下仍然如此镇定自若,眼中不由得划过一丝惊异之色,旋而颔首道:“好。他有一把从不离身的佩剑,剑铭‘青岚’,是他被雍和帝打断了一条腿才拿到的。那家伙喜好挺特别,吃喝玩乐看话本无一不爱,不过作为青岚馆少主倒是意外的靠谱。此外,他在华夏有两位属下,我见过的,是‘鹑火’北沉风先生和‘大梁’梁安安姑娘。”

他每说一句,晋楚慕的脸色就缓和一分。终而,晋楚慕深鞠一躬,拱手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慕多有怀疑,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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